可世界上还偏有郑板桥这样的人,虽然人数极少极少,但毕竟是有的。他们为天地留了点儿正气。他已经考中了进士。据清代的一本笔记上说,由于他的书法不是台阁体,没能点上翰林,只能外放当一名知县,“七品官耳”。他在山东潍县做了一任县太爷,又偏有良心,同情小民疾苦,有在潍县衙斋里所作的诗为证。结果是上官逼,同僚挤,他忍受不了,只好丢掉乌纱帽,到扬州当八怪去了。他一生诗书画中都有一种愤懑不平之气,有如司马迁的《史记》。他倒霉就倒在世人皆醉而他独醒,也就是世人皆真糊涂而他独必须装糊涂,假糊涂。
我的结论是:假糊涂才真难得,假糊涂是痛苦,是灾难。
现在说到我自己。
我初进三〇一医院的时候,始终认为自己患的不过是癣疥之疾。隔壁房间里主治大夫正与北大校长商议发出病危通告,我这里却仍然嬉皮笑脸,大说其笑话。在医院里的四十多天,我始终没有危机感。现在想起来,真正后怕。原因就在,我是真糊涂,极不难得,极为愉快。
我虔心默祷上苍,今后再也不要让真糊涂进入我身,我宁愿一生背负假糊涂这一个十字架。
我不能封笔
旧日的学者,活动了一定的年龄,觉得自己精力不济了,写作有困难了,于是就宣布封笔。封笔者,把笔封起来,不再写作之谓也。
到了什么年龄,封笔最恰当?各个人、各个时代都不同。大抵时代越近,封笔越晚。这与人们寿命的长短有关。唐代的韩愈到了五十岁,就哀叹而发苍苍,而视茫茫,而齿牙摇动。看样子已经到了该封笔的时候了。
我脑筋里还残留着许多旧东西,封笔就是其中之一。我现在虽然真正到了耄耋之年,但是,我自己曾在脑袋中做过一次体检,结果是非常完满。小毛病有点儿,大毛病没有。岂止于米,相期以茶,对我来说,绝不是一句空话。在这样的情况下,封笔的想法竟然还在脑筋里蠢蠢欲动,岂不是笑话!
我不能封笔!
再环顾一下我们的生活环境。从全世界来看,中国的崛起已成定局,谁也阻挡不住。十几年前,我就根据我了解的那一点儿地缘政治的知识,大胆地做了一个预言: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虽然遭到了不少人的反对,我却坚持如故,而且信心日增,证据日多。
总之,从全世界形势来看,对中国来说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我怎么能封笔!
再从我们身边的生活来看,也会看到空前未有的情况。我们的行政领导人是完全可以信赖的。我们真可以说是政通人和、海晏河清。
我不能封笔。
像我这样的老知识分子,差不多就是文不如司书生,武不如救火兵。手中可以耍的只有一支笔杆子。我舞笔弄墨已有七十多年的历史了,虽然不能说一点儿东西也没有舞弄出来,但毕竟不能算多。我现在自认还有力量舞弄下去。我怎能放弃这个机会呢?
我不能封笔。
这就是我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