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太后以帝聪圣,后或不利于冯氏,将谋废帝。乃于寒月,单衣闭室,绝食三朝,召咸阳王禧,将立之,元丕、穆泰、李沖固谏,乃止。[30]
孝文帝少年时就“聪圣”,却反而招致文明太皇太后的疑忌,因此产生废黜孝文帝的举动。幸亏大臣元丕、穆泰、李冲等人“固谏”,孝文帝的皇位才得以保住。
文明太皇太后既然存有废黜孝文帝的心思,平时对孝文帝的猜疑必不会少。《魏书》卷58《杨播传附杨椿传》记载,杨播归老时对子孙透露,文明太皇太后曾规定宫廷内官每十日必须向她告密一事,“不列便大瞋嫌”,于是众人便不得不“传言构间”;又称,杨播兄弟互相告诫道,处身于文明太皇太后与孝文帝之间十分为难而“宜深慎之”;还称,孝文帝亲政之后表扬过杨氏兄弟,因为他们过去没有搬弄是非。[31]由此可见,孝文帝虽然由文明太后抚养成人,但是两人之间的感情是有隔膜的。
幸亏孝文帝颇善于运用韬光养晦的谋略,所以往往能够化险为夷,躲过劫难。《高祖纪下》卷末记载:
进食者曾以热羹伤(孝文)帝手,又曾于食中得虫秽之物,并笑而恕之。宦者先有谮帝于太后,太后大怒,杖帝数十。帝默然而受,不自申明。太后崩后,亦不以介意。[32]
孝文帝不仅能够宽恕进食者的过失,而且竟然不计较进过谗言的宦者。孝文帝虽然年轻,权术与耐心却属不凡。他的韬光养晦之策居然蒙骗了富于阅历的文明太皇太后。就这样,一直忍耐到文明太后去世,孝文帝才算熬出头,终于结束受制于人的局面。
文明太皇太后的去世没有引起政治上的波动,北魏的局势相当稳定,原因是文明太皇太后在世时纠集而成的政治集团为时日久,其势力已经根深蒂固。而且,文明太皇太后在生前自作主张,一反随葬先帝于金陵的传统,而将她的陵墓修筑在平城以北仅仅二十千米处的方山顶上。这样的架势说明她至死也无放弃强势的念头,而是想要在百年以后居高临下地继续盯着平城政权。看来,文明太皇太后虽然去世,旧人依旧控制和影响着北魏朝廷。
不过,孝文帝绝非任人随意摆布者。在孝文帝的内心深处并不是对以往的遭遇毫不计较的,他对过去所受的虐待“默然而受”和“不以介意”,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我们从他对待李沖和拓跋澄这样显赫的大臣都动辄以“斧铖有常”相威胁,不难探出他久久藏于内心深处的凶狠。不过,不管孝文帝心里怎么想,最初在外表上他仍然对文明太皇太后表现得恭敬有加。为了表示这种恭敬的“真切”,孝文帝特意在文明太皇太后陵的侧后方为自己修建了规模较为简陋的寿宫,时距文明太后去世十个月。孝文帝修建寿宫,不是给死去的文明太皇太后看的,而是给活人看的,尤其是要给曾经纠集在文明太皇太后身边的旧人看的。
其实,孝文帝决不心甘情愿地附葬于文明太后之侧,恐怕就在修建寿宫之时他的心中已经在盘算如何摆脱文明太皇太后的阴影了。而彻底摆脱文明太后的旧氛围的最佳办法,莫过于将国都迁离被文明太皇太后死死盯住的旧都平城。所以,在文明太后去世的第四年,孝文帝就规划迁都了。事实证明,文明太皇太后生前对孝文帝的猜疑不是没有理由的。作为皇帝,孝文帝虽然身份特殊,但也是有血有肉之人,在太和十七年议迁都之计时孝文帝不过是一位虚岁二十七岁的青年,他的个人情绪难免会成为影响决策的重要因素。所以,为了尽快地摆脱旧的政治氛围,孝文帝迫不及待地做出了迁都的决断。生不能继续忍受后权阴影的笼罩,死不愿葬入文明太后陵侧的寿陵,孝文帝个人的感情因素成为北魏迁都洛阳的催化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