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这段记载的导向,似乎可以认为高氏最终死于冯家人的毒手。不过,其中尚有史家也难解透的谜团,所以要在“昭仪遣人贼后”之语前加上“或云”二字。出现“或云”字样,就表明消息来源于道听途说,记录事件者未必见到真凭实据。
而且,对于高氏去世的地点,其墓志与本传的记载并不相同。该墓志曰:
皇太后高氏,讳照容,冀州勃海条人,高祖孝文皇帝之贵人,世宗宣武皇帝之母也。……曾未龙飞,遗弃万寿,以太和廿□□□四更时薨于洛宫,悼轸皇闱,慕切储禁。[25]
顺便提及,由这方墓志,知道了本文的主人公高氏的芳名为照容。高照容的墓志将其去世地点记作洛宫。洛宫即孝文帝在新都洛阳所建宫廷。《高氏传》则称高照容“暴薨于汲郡之共县”。北魏时期的共县,位于如今河南省新乡市所辖的辉县市城东,该地距离洛阳大约200千米。共县与洛阳两地显然不能相混。墓志与本传孰是孰非,实难判断。不过,高照容之死,获益最大者是幽皇后冯氏,从此她掌握了抚养皇子元恪的权利。这样的结果使人不得不将高照容之死与冯家联想起来。
不管做何猜测,高照容成了北魏宫廷权势倾轧下的牺牲品,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高照容的不幸却换来了高家后来的荣耀。孝文帝在位时期,高家未曾有过起色。然而世事难料,原来的太子林氏之子元恂失宠被废[26],高照容之子元恪被立为太子。孝文帝去世之后,太子元恪继承皇位,是为宣武帝。[27]按照孝文帝的遗命,宣武帝朝由六臣辅政,进而导致宗室亲王擅权的局面。宣武帝为了改变被动局面,抵制宗室亲王而重用外戚,这就为高家的兴起提供了良好的机会。《魏书》卷83下《外戚下·高肇传》记载:
景明初,世宗(宣武帝)追思舅氏,征肇兄弟等。录尚书事、北海王详等奏:“扬宜赠左光禄大夫,赐爵勃海公,谥曰敬。其妻盖氏宜追封清河郡君。”诏可。又诏扬嫡孙猛袭勃海公爵,封肇平原郡公,肇弟显澄城郡公。三人同日受封。始世宗未与舅氏相接,将拜爵,乃赐衣帻,引见肇、显于华林都亭。皆甚惶惧,举动失仪。数日之间,富贵赫弈。是年,咸阳王禧诛,财物、珍宝、奴婢、田宅多入高氏。未几,肇为尚书左仆射、领吏部、冀州大中正,尚世宗姑高平公主,迁尚书令。肇出自夷土,时望轻之。及在位居要,留心百揆,孜孜无倦,世咸谓之为能。世宗初,六辅专政,后以咸阳王禧无事构逆,由是遂委信肇。[28]
由于母亲被害的元恪当上了皇帝,高氏外家骤然暴发,娘舅高肇“在位居要”,出身寒微者竟然执掌起朝政。
不过,“出自夷土,时望轻之”始终是压抑高肇心头的块垒,所以已故多年的高照容被高高地祭起来了。《高氏传》记载:
世宗践阼,追尊配飨。后先葬城西长陵东南,陵制卑局。因就起山陵,号终宁陵,置邑户五百家。肃宗(孝明帝)诏曰:“文昭皇太后德协坤仪,美符文姒,作合高祖,实诞英圣,而夙世沦晖,孤茔弗祔。先帝孝感自衷,迁奉未遂,永言哀恨,义结幽明。废吕尊薄,礼伸汉代。”又诏曰:“文昭皇太后尊配高祖,祔庙定号,促令迁奉,自终及始,太后当主。可更上尊号称太皇太后,以同汉晋之典,正姑妇之礼。庙号如旧。”文昭迁灵榇于长陵兆西北六十步。初开终宁陵数丈,于梓宫上获大蛇长丈余,黑色,头有“王”字,蛰而不动。灵榇既迁,置蛇旧处。[29]
高照容的尊号一上再上,高照容的陵墓一修再修。这些举动表面上是追念死者,实质上是为了抬高生者的门第与威望。
受到高照容荫庇的,是她的子孙宣武帝和孝明帝,以及新兴的高家外戚。出于同样的目的,附加到高照容阴魂上的光环也越来越明亮夺目。趴在梓宫上的大蛇头上顶着“王”字,是为一例。前文论述的高照容“为日所逐”之梦,又为一例。要之,与高照容相关的种种神圣征兆,虽然难以令人置信,却都被载入史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