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日,郑祖琛又奏报说,金田等地“匪徒纠聚拜会,人数众多,内有老幼妇女,被其诱胁从行”[7]。十二月初八,暂署巡抚一职的劳崇光奏报副将伊克坦布攻打金田阵亡一事,称“贼势浩大”,已知会广西提督向荣率部赶来会剿。12天后,钦差大臣李星沅奏曰:“广西贼势披猖,各自为党。如浔州府桂平县之金田村贼首韦正、洪秀全等私结尚弟会,擅帖伪号伪示,招集游匪万余,肆行不法。……近日恃众抗拒,水陆鸱张,实为群盗之尤,必先厚集兵力,乃克一鼓作气,聚而歼之。”[8]文中“上帝会”被避改为“尚弟会”。官府直到此时才搞明白,太平军才是广西“群盗之尤”。州县官员耳目之闭塞,对基层控制力之孱弱,于此可见一斑。
咸丰帝指望速战速决,在李星沅病逝后,即派心腹重臣赛尚阿驰赴广西接办钦差大臣事务。他每天都盼着看到前线捷报,曾写有两首“盼信”诗,内有“权有攸归师可克,扬威边徼重元戎”句,对前线将帅期许甚深。广西山路崎岖,驿站不能用马,专恃跑役,日行不过百数十里。前线战报即便采用六百里滚单,送到省城桂林需五六天;赛尚阿奏折递送入京,最快要十天。咸丰帝在北京遥控赛尚阿,赛尚阿在桂林遥控前线将领,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因此,无论是赛尚阿的奏报,还是咸丰帝的谕旨,均不免成为马后炮。更要命的是,奏折净是空话大话假话,咸丰帝很难从中了解到战局真相。咸丰帝要保江山社稷,官员要保自己乌纱帽,君臣没有想到一块。
太平军起初明显处于劣势,被迫避实就虚,迂回作战。一度被挤压在桂平新圩狭小地带,接济断绝,势如累卵。但凭借人心齐、胆气旺、地理熟,太平军得以以弱胜强,化险为夷。得知新圩太平军突围时,赛尚阿刚写完连日屡战屡胜的奏折,便信手续写数语,称敌方被练勇“横截冲杀”,“我兵追及,四面围攻,昼夜轰杀,似较围困新圩更大可得手”。清军追至官村遭惨败,赛尚阿有意淡化,称官兵追剿屡有擒获,“各路擒斩颇多”。得知永安州城告危,这才慌了手脚,对两万余兵勇前截后追皆不能及,表示“不胜愤切”。永安失陷后,奏称“逆匪被追分窜,突入永安州城,追兵继至,现已击败围困”[9],依旧讳败为胜。
咸丰元年(1851年)九月十一日,即永安失陷41天后,赛尚阿抵阳朔就近指挥。但直到此时,他仍不知晓太平王是何人,所得探报说是韦正,又说为胡以晃,又名胡二妹,乃据此入奏,把咸丰帝搞得一头雾水;旬日后才含糊地说:“至称为太平王,多有指为洪秀全者。”[10]官场因循玩忽之风毫无改观。
太平军首次攻占城池,表明战局发生重大变化。不过,以重兵围攻孤城,官府仍握有胜算。赛尚阿不断报捷,声称“蠢兹小丑已如釜底游魂,指日即可一鼓**平,擒渠扫穴”,但光打雷不下雨。咸丰帝不耐烦了,质问“何捷报尚尔迟迟耶”。结果,双方对峙半年多,太平军撕开缺口突围,并重创追兵,逼近桂林。赛尚阿以“收复”永安、追击功败垂成上奏。他还以被俘的湖南天地会某首领(焦亮)为替身,谎称在阵前生擒与洪秀全同称“万岁”的天德王洪大全,并编造洪大全供词作为佐证。但这出闹剧堵不住悠悠众口,礼科掌印给事中陈坛当即缮折揭穿,指出洪大全“不过供贼驱策,并非著名渠魁”,赛尚阿“嗣因贼众窜出永安,于无可如何之时,不得不张皇装点,借壮国威,并以稍掩己过”;表示“京师之耳目易掩,而天下之耳目难欺”,建议将洪大全就地正法。[11]陈坛实话实说,但朝廷不爱听:洪大全已被煞有介事地槛送京城,世人皆知,倘若宣布这是造假,赛尚阿颜面尽失,朝廷的脸也丢尽了。咸丰帝只好将错就错,将洪大全作为“谋反大逆”凌迟处死。数月后,赛尚阿被撤职查办,此时献俘风波业已平息。
两广总督徐广缙官气较重,工于心计。当初广西大局糜烂,他率先参劾郑祖琛,说郑氏“专事慈柔,工于粉饰,州县亦相率弥缝,遂至酿成巨患”,“世故太深,周旋过甚,只存市恩之心,全无急公之义,且年老多病,文武皆不知畏服”[12]。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徐广缙接替赛尚阿出任钦差大臣,起始就打退堂鼓,抵湘次日便奏明实情,预先为自己开脱。他说:“无如兵疲将怯,以臣沿路探访所闻,可靠之将甚属寥寥。其贼至即溃、贼去不追视为常然,事后则虚报斩获,其实何尝稍挫贼锋,以至奔窜蔓延,一误再误。”[13]嗣后又大倒苦水,说自己“力小任重”,一再请辞。岳州(今岳阳)陷落后,咸丰帝大失所望:“岳州失守数日,该大臣等近在长沙尚茫然不知,可笑可气之至。”[14]
湖北省会武昌失陷次日,徐广缙仍未进入鄂省,奏称“武昌追剿贼匪,迭次进攻大获胜仗”,断言武昌“自可解围”[15]。4天后,才奏报武昌失陷,并以“遏该逆回窜”为辞滞留不前。咸丰帝大怒,斥其“军情缓急但凭禀报,如在梦中”,表示“愤恨莫可言喻”“自愧自恨,用人失当”[16]。舆情更是一片哗然,指斥徐氏“拥兵观望,尾贼徐行”“畏死倖生,巧于推避”,认为其情罪“较之赛尚阿尤相倍蓰”,纷纷吁请将其正法。不过,这类表态终究还是官腔。说大话、唱高调容易,自己能否做到是另一回事,徐广缙便是一例。周天爵与太平军交过手,故鄙视空谈,认为时下奏折“大有齐梁风气,此皆魏晋清谈余习”。
战争是生死较量与考验,是官员的试金石。没有这场战争,咸丰帝对官场恶习、对所倚重大臣的真实面目,绝不会看得这么清楚。现在他有机会看清楚了,但付出的代价太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