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与真实分裂的长远后果是知识体系的分层。旧制度知识体系的表层像水的泡沫,在浮泛中破灭复生,其中的形容词最多,关于未来的理想最驳杂,与真实的生活忽近忽远,这是虚泛的观念所造就的假象,启蒙时代关于美好生活的规划、法国革命时代的卢梭思想解释学、19世纪流动的宪法理念都在这一层。下面的一层知识是扭曲的心理感受,它承载着追求真实的批判精神,却不敢直白地表达,于是妄自菲薄,隐藏在下流的表象后,革命前四处流行的色情文学就在这一层,咖啡馆里的窃窃私语也在这一层。最下面的一层知识很隐秘,在人的心底里一代代传播,始终藏在黑暗与神秘之中,拒绝在公共空间里出现。那是无处不在的生存常识,是极富个性的博学,不识字的人也能成为学问家,而那些为悲惨生活压弯了腰的善良人更是大学问家,他们知道如何在混乱中活下去:言语过激的哲学家离开咖啡馆时为避免陌生眼光的追踪,要在巷子里转几个弯,是否得穿过嘈杂的集市;聚伙读禁书的人走出房间后,如何装得若无其事;巴黎出版商怎样**书报审查官,惯常手段失效后如何补救;路易十四将有权势的贵族收揽于凡尔赛宫导致上层礼仪败落后,一个正直的贵族如何在衰败的传统与强势君权之间平衡;一位母亲如何敦促她的孩子混入旧制度,又让他与之保持距离,作为时代精神的背叛者坦然快乐地生活。
那些隐秘的行为规范是法国旧制度最深层的知识结构,它清楚地知道第一层知识是虚幻的,第二层知识的背后是残酷的生活,而它自己呢,尽管是真实的,却是通向地狱的旋涡。这个旋涡有六个轮,第一轮是懦弱的良知,第二轮是冷漠的情感,第三轮是阿谀奉承,第四轮是唯利是图,第五轮是颠倒是非,第六轮是作奸犯科,旋涡中心是神秘的黑暗,生存理性所建造的地狱。深层知识结构拒绝文字的跟踪,它在生活中无处不在,却是神秘的力量,旧制度曾借用它巩固自己的身份,又以表演性的语言风格滋养它,它在旧制度体系之内,又在其外,君权、教权,甚至革命都无力改变它,反而受它控制,要取悦于它。
知识体系分层的后果,首先是民众之间无限度的对抗。不同知识体系里的人因语法结构、用词习惯、精神气质而有不同身份,沟通困难。那些变形者转圜应对,游刃有余,但损及普遍的正义,民族的情感共同体和道德共同体会散乱,一些人高兴的却令其他人愤怒,有人想改变这种状况,却在向人表达善意与宽容前的一刻放弃。其次是语言的迷失,一个事件在断裂的知识体系里有多种解释,这些解释不能融通,语言最初在物象上漂移,但很快滑向虚无,它对事件的陈述力随之消解,记录历史的功能受损害。最后是革命目标的模糊性,最深层的知识体系处处损害旧制度的合理性,但它有隐藏的本领,结果革命的改造力指向上层的知识体系。复杂的知识体系与革命的无限度暴力有关,革命者占领了第一层知识后致力于解放第二层知识,但对于第三层无能为力,他们有意打碎它,又不得不依赖它,若为其控制,革命精神就会分裂,失去目标。
要解释法国的现代化乱象,就不能尽信那时的政治家、哲学家或报刊作家的理想或誓言,他们是在某一层知识里观察制度与风俗。因为身处不同层次,他们的改革愿望互相对抗,有时对抗激烈,不再有实践的可能。广而言之,一个社会由不同的知识体系构成,街道有街道的知识体系,家庭有家庭的知识体系,公共空间、私人空间都有不同的知识体系。一个人从街道到家庭,从公共空间到私人空间,如果觉得不适应,那么他所在的社会有隐秘的对抗性,而且在整体意义上是封闭的。如果不同领域的知识体系是对立的,但个体在场景变化时没有不适应,那么这种封闭性是固化的,人已习惯了恶,愿意无限度地忍受,这样的社会也就没有开放能力。
18世纪的法国因破旧立新的复杂性而有普世的思想意义,它若从容解决纷争,将是创造现代制度的典范,相对于英国式的改良有更普遍的历史意义。但寻找公正宽容的共识何其难,所以法国的民主实践残酷却合乎情理,新旧对抗妨碍了民众对真实的感知,社会一旦动**,打碎一切的热情爆发,他们会失去方向,像古罗马的政治家西塞罗所言:“潜伏的灾害不为人觉察,甚至在你看到它之前,知道它之前,突然将你攫拿。”民族精神从混乱走向混乱,身处其中的人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迷茫中麻木,在麻木中沉寂,在沉寂中恍惚以为混乱既是起点,也是终点,然后在悲观中听天由命,或在放浪中任性而为。若要思考如何避免,那不是在国运维艰时,而是在革命未有动静前。化解之策不能全然寄托于变革制度,急切之际仅仅注视着浅层知识体系,那可能是混乱的序幕。所以要追寻制度弊端的源头,改良风俗,让人心向善,克己奉公,结束人与人为敌的状态,在循序渐进中赋予个体以独立的身份,培育民族情感共同体和理性共同体,法国人才有可能摆脱不断革命的民族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