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上问宰相:“人谓外间朋党①大盛,何也?”李绛对曰:“自古人君所甚恶者,莫若人臣为朋党,故小人谮君子者必曰朋党。何则?朋党言之则可恶,寻之则无迹故也。东汉之末,凡天下贤人君子,宦官皆谓之党人而禁锢之,遂以亡国。此皆群小欲害善人之言,愿陛下深察之!夫君子与君子合,岂可必使之与小人合,然后谓之非党耶!”
张居正讲评:宪宗时,一些小人为了谋害君子,便对宪宗说:“近来朝廷内朋党太盛,应当加以禁止。”宪宗心中疑惑,便问于宰相,说:“有人说朝廷内大臣们相互勾结,结成朋党,气势很盛,这是为什么啊?”宰相李绛回答说:“自古以来,君主都要求大臣廉洁奉公,公而忘私;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大臣相互勾结,结成朋党,扰乱朝政。因而小人陷害君子时,动辄就称呼他们为朋党,以触动君主的厌恶而处罚他们,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所谓朋党,彼此之间相互勾结,为非作歹,祸害国家。用它们来诬陷、中伤,最容易打动君主。要仔细察访,却又无迹可寻,最容易罗织罪名。这正是小人最喜欢以这个罪名陷害、中伤君子的缘由。东汉桓帝、灵帝的时候,天下的贤人君子,像李膺、杜密等人,都被曹节、王甫等奸邪小人指认为朋党,酿成‘党锢之祸’,被流放、处死的达到数百人,从此朝政混乱,人心离散;当黄巾起义爆发后,国家也就灭亡了。前事历历在目,应当以此为鉴。因而凡是指认别人为朋党的言论,都是小人为了陷害君子而说的。希望陛下以东汉为戒,详加辨别,不要轻信,以免重蹈东汉亡国的复辙。何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因而君子与君子,志同道合,自然聚在一起,并不是什么朋党,难道要让他们跟小人聚在一起,才不叫朋党吗?”自古以来,太平盛世时,必然是凭借着满朝的君子同心协力,才能成就太平盛世的。国家衰落时,小人受到重用,如果不能将朝中的君子全部赶出去,他们又怎么能为所欲为,无所忌惮,因而往往假借朋党的罪名将朝中君子全部除去。他们不知道,君子除去了,国家也就快灭亡了,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处。东汉的君主,不能察觉小人的奸计,最后国家灭亡。后来,唐代不能以东汉为鉴,宋代不能以唐代为鉴,都因为“朋党”二字,丧失人心,国家灭亡,如出一辙。后世君主对于此要时刻留意。
【原文】 帝问:“玄宗开元时致治,天宝则乱,何一君而相反耶?”李绛曰:“治生于忧危,乱生于放肆。玄宗尝历试官守,知人之艰难,临位初,任姚崇、宋璟,励精听纳,故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洎林甫、国忠得君,专引倾邪之人,分总要剧。于是上不闻直言,嗜欲日滋。内则盗臣劝以兴利,外则武夫诱以开边,天下**,故禄山乘隙而奋。此皆小人启导,从逸而骄。系人主所行,无常治,亦无常乱也。”
张居正讲评:一天,宪宗问宰相李绛:“玄宗开元年间,政治清明,天下太平。到天宝以后,盗贼蜂起,战乱不断,宗庙社稷几乎不保。同样是一个人,前后两个时期治乱却相反,这是为什么呢?”李绛回答说:“天下治乱虽然没有定数,却有规律可循。天下大治不产生于治,而产生于时刻想着国家大事、勤劳施政;天下大乱不产生于乱,而产生于奢侈、骄纵。玄宗在没有即位之前,曾担任州县的官职,对于民情疾苦、时事的艰难有很深的了解,所以即位之初,任用姚崇、宋璟为宰相,励精图治,心志清明,接受大臣们的进谏,耳目没有被遮蔽,所以身边任用的都是正人君子,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是正事,天下怎么可能不大治?到天宝时期,任用奸臣李林甫、杨国忠为宰相,他们蛊惑玄宗,操弄国柄,排斥、抑制正人君子,使他们不能在朝廷立足,进用奸邪小人,让他们身居要职,负责处理朝廷政务。这样朝廷的耳目被堵塞,忠言不能传达给君主,君主日益放纵欲望,骄奢**逸,声色犬马从容进献,内有奸臣王
等为了搜刮钱财,劝君主大兴商业,外有武将高仙芝等为了邀功求赏,劝君主开拓边疆;搜刮钱财弄得百姓穷困,开拓边疆弄得三军疲惫,天下怨声四起,纷扰不断。叛贼安禄山乘机起兵,两京失守,玄宗避难蜀中,这都是由于小人为了得到宠信,一味地以荒**奢侈的事,诱导君主,使他沉溺于声色犬马,骄奢**逸,政事怎么能不败坏,天下怎么能不产生祸乱?由此可见,天下治乱兴衰在于君主的行动,正道而行则天下大治,歪门邪道则天下大乱;如果自恃天下已经大治,而放纵自己的欲望,则大治将变为大乱;担心天下大乱而时刻警惧,用心于政务,则大乱可以变为大治。治乱哪里又有定数呢?”李绛以忧危、放肆,分别开元、天宝的治乱,虽然很恰当,但他不知道天宝之乱,正是开元之治引发的。这是因为,当时事艰难、危险的时候,就算是平庸的君主也知道励精图治;而太平盛世的时候,就算是贤明的君主,也不免骄奢。开元年间海内富庶,天下安定,玄宗自以为天下大治,因此日渐放纵自己的欲望,奢侈无度。如果他知道这样会造成天宝之乱,难道他还会那样奢侈吗?因而圣人在太平盛世时,愈发的勤勉而不敢懈怠,真是深谋远虑啊。
注释:
① 朋党,人们为了争夺权利、排斥异己互相勾结而成党羽,故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