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四年(一五三五年)中国还只许葡人在澳门停船。三十二年(一五五三年)番舶托言舟触风涛,愿借濠镜地暴诸水渍贡物,海道副使汪柏许之。初仅茇舍,商人牟奸利者渐运瓴甓榱桷为屋。佛郎机遂得混入。高栋飞甍,栉比相望,久之遂专为所据。
当时的官吏既然一面畏惧“佛郎机”,一面又利其互市,还是让葡人在澳门居住为最方便。况且官吏很能自圆其说:如果在岛上,则“巨海茫茫,奸宄1安诘?制御安施?”;一旦移居澳门,则“彼日夕所需,咸仰给于我,一怀异志,即扼其喉,不血刃而致其死命”。原来澳门面积甚小,与内地的交通仅靠莲花茎一路,倘有冲突,中国只须抽退工人,断其接济,就“致其死命”了。这是中国官吏在十六世纪从经验得来的一个极省事而又极灵效的“驭夷”秘诀。葡人移居澳门,等于把性命财产搬进一个葫芦里,而让中国看守葫芦口。为守口严密起见,万历二年(1574)中国筑了一道闸墙横断莲花茎,墙中留门,启闭由中国驻防军队主持。中国在澳门又立税关,置县丞,葡人年纳地租五百两。此外中葡并没有别的关系。葡人好几次派代表到北京,中国看同琉球、暹罗的贡使,葡人亦未抗议。这样,中国保存了“天朝”的尊严,而地方人民和官吏以及葡萄牙人都做了他们的好买卖。这个妥协方案既顾到了上层的理论和法规,又适合于下层的事实及欲望。这是我们应付近代世界的大变局之第二步。《明史》说:“……终明之世,此番固未尝为变也。”
第四节
终明之世,葡人所以未为大患,不仅因为中国有了“驭夷”的秘诀,此外有别的缘故在。葡人在澳门虽受中国种种限制,但中国货物除由华商运到南洋及日本,再由荷商或英商运到欧洲外,余概须经过葡人之手,始能到欧洲。这种中国与欧洲贸易的垄断每年给葡人百余万两的净利。果阿总督给葡人商船来澳门的特许状价值多到七十余万两。所以葡人自得澳门后,不但不想进取,反竭力地联络中国来避免第三者的分润。且葡萄牙的帝国政策最注重的是香料群岛及印度,并不是中国。其国内的经济政策不好,在海外所得的财富不过经葡人之手,终流到英、荷、法诸国。万历八年(1580),其本国且为西班牙所兼并。因此荷兰及英国与西班牙为敌者亦与葡萄牙为敌。葡属殖民地一部分就被英、荷瓜分了。葡萄牙海上称雄仅在十六世纪,到了十六世纪末,它已自顾不暇,更谈不到进取。
西班牙也是十六世纪的大海权国,但是天主教皇在分派海外区域的时候,把中国划归葡萄牙去发展,所以中国与西班牙没有要紧的关系。
荷兰与英国的海外事业的起始同在十六世纪末。最初两国合作以抗西班牙。两国在亚洲都设有专利的东印度公司。这两个公司初到中国来通商的时候,葡萄牙人竭力怂恿广东官吏反对,因此英、荷两国初来通商所遇着的困难反比葡萄牙更多。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广州及澳门失败以后,就于天启二年(1622)向东北去占澎湖,以图与福建通商。“守臣惧祸,说以毁城远徙,即许互市。番人从之。天启三年(1623),果毁其城,移舟去。巡抚商周祚以遵谕远徙上闻……已而互市不成,番人怨,复筑城澎湖。”后任福建巡抚南居益与荷人屡战,并严断接济,荷人遂弃澎湖。
以后,荷兰东印度公司除以武力协助清廷消灭明朝余党,借以得通商权利外,又屡次派使进京以资联络。中国当然以“请贡”待之。顺治十二年(1655)“请贡”的时候,世祖曾以“特降敕谕赐其国王”,其中有一段极有趣的话:
至所请朝贡,出入贸易有无。虽灌输货贝,利益商民,但念道里悠长,风波险阻,舟车跋涉,阅历星霜,劳勚可悯。若朝贡频数,猥烦多人,朕皆不忍。着八年一次来朝,员役不过百人,止令二十人到京。所携货物,在馆交易,不得于广东海上私自货卖。尔其体朕怀保之仁,恪恭藩服,慎乃常赋,祗承宠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