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欧洲历史进入海洋时期以前,西方没有一个国家把提倡海外发展当作政府的大事业。西洋人来中国者多半为个人的好奇心、利禄心或宗教热所驱使。他们的事业是私人的事业,他们没有国家或民族做他们的后盾。就是欧洲中古最著名的东方旅行家——马可·波罗——也并未得着任何欧洲政府的援助。他的事业,在当时,与欧洲任何国家或民族的国计民生都没有关系。到葡萄牙人发现好望角的时候,欧洲的局势就大不同了。至少在西欧,葡萄牙、西班牙、法兰西、英吉利已成立了民族国家。在十六世纪末,荷兰亦经革命而独立。这些国家的国王和权贵无不以提倡海外发展为政府及民族的大事业。那帮在海外掠财夺土的半海盗半官商居然成了民族的英雄。文学家又从而赞扬之。在十六、十七世纪的欧人眼光里,国家的富强以及灵魂的得救,都靠海外事业的成功。个人冒万险而到海外去奋斗的,不但可以发大财,且得为国王的忠臣、民族的志士和上帝的忠实信徒。这种人的运动是具有雄厚魄力的,他们在历史上发起了、推动了一个不可抑遏的潮流。
李鸿章所谓“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就是这样开始的。
第二节
葡萄牙的大航海家迪亚士(BartolomeuDias)于一四八七年,即明成化二十三年,发现了好望角。十一年以后,明弘治十一年(1498),达·伽马(VascodaGama)率领小舰队直抵葡人百年努力的目的地印度。在印度西边的各海口,达·伽马采买了印度土产,如珍珠、胡椒、细布及香料群岛所产的香料,满载而归。这一次的贸易获利六十倍。弘治十五年(1502)达·伽马又率领第二次远征队到印度。他带到东方的资本约值二百四十万法郎,归国后,带回去的东方货物变价到一千二百万。但欧亚贸易,在此以前,是由阿拉伯人及意大利人垄断的,他们自然不甘心坐视别人攘夺他们的利源。而葡人尝了滋味以后亦自不乐歇手。正德五年(1510)的大战决定了最后的胜利属于新兴的葡萄牙。
彼时葡属印度总督阿伯克尔克(Albuquerque)具有极大的野心。他想囊括印度洋及南洋各地,创立一个伟大的海洋帝国。正德五年,他占据印度西岸的大市镇果阿(Goa),且设总督府于此。次年,他的舰队又灭了南洋咽喉的满剌加(Malacca)。此举开了中西冲突之端。原来满剌加自明成祖于永乐元年(1403)派遣尹庆出使其地宣示威德以后,历年谨修职贡,加上郑和在南洋的活动,尤对中国顺服。葡人灭满剌加就是并吞中国的藩属。中国如何应付这种侵略?《明史·满剌加传》于无意中的形容实在极了:
后佛郎机(1)强举兵侵夺其地。王苏端妈末出奔……遣使告难。时世宗嗣位,敕责佛郎机,令还其故土,谕暹罗诸国王以救灾恤邻之义,迄无应者,满剌加竟为所灭。
换句话说,明世宗仅发了几篇纸上文章以塞宗主的责任。难怪葡人要继续前进而占摩鹿加(Moluccas)。《明史》说:“地有香山,雨后香堕,沿流满地,居民拾取不竭。其酋委积充栋,以待商舶之售。东洋不产丁香,独此地有之,可以辟邪,故华人多市易。”此段文字虽带浪漫风味,然离事实确亦不远。摩鹿加亦名“香料群岛”(SpiceIslands),所产物品为数百年来欧亚贸易的大宗,也就是葡人及荷兰人在亚洲最注重的。葡萄牙在摩鹿加的侵略,中国更置之不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