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站在操舵舱里,心里已下定决心,卡林正指挥“灰猎犬号”绕着“卡迪纳号”和“维克托号”巡逻。克劳斯之所以站着,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坐下来他有可能会睡着。他又一次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摇摇晃晃了。克劳斯听说过“墨西哥匪徒”(97)的大名。在1917年的大骚乱中,这个人以残暴的方式处死敌人,在自己的地盘实行恐怖统治。他把抓来的敌人吊在路边电线杆上靠近顶部的位置,每根杆子上吊一个人。这些人双手被绑在背后,脚站在支撑物上,脖子上系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在电线杆顶部。这些人只要能保持站立就不会死。如果累了,或者脚不小心打滑了,绳索就会把人勒死。有些人一站就是好几天,算是给整个街区以儆效尤。克劳斯现在就处于同样的处境中,如果坐下来,他就会睡着——但如果他站着,就像他现在这样,身体又觉得无法忍受,脚、肌肉和关节仿佛都在痛苦地呻吟。难以忍受?但他不得不咬牙忍受,没有商量的余地。“但那等候耶和华的,必从新得力。”(98)
他绝不能睡着,于是他继续站着,一边站,一边强迫自己琢磨求助信息的措辞。首先,他应该传达所有必要的讯息,然后说明“维克托号”已无能为力,船队安全堪忧,以及他远远落后的事实,还有需要补充燃料——不,没意义。如果事无巨细通通上报,估计一整晚都说不完。他只需要类似“迫切需要帮助”这样的话语。如果情况不紧急,伦敦方面也知道他不会求助,他们完全可以根据经验猜想到他的麻烦。那么,连“迫切”二字都可以省去。如果不是事出紧迫,他也不会请求援助。那为什么还要说“需要”两个字呢?“帮助”一词就能传达全部的意思。此外,这样做还有一种微小的可能性:一个简简单单的词语很可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过邓尼茨监控系统的法眼。不,这太荒谬了。简短的信息反而将成为那些试图破译密码的德国专家迫切期望的突破口。不,他差点儿忘了——脑子真是越来越笨了。根据密码规则,所有简短的信息必须填入“无关紧要的话”,达到规定的最小长度,道森也肯定明白这一点。这是密码学专家的规定,他不能违反。不过,他的决心也足够坚决,他必须请求援助。明天凌晨一点四十五分,他就要用“帮助”发送一次信息,至于填补“无关紧要的话”一事就交给道森好了。
一旦下定决心,克劳斯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别处。他又发现双脚开始摇晃了。这感觉很诡异,他才保持了将近四十八小时的清醒状态,在此之前还好好睡了三个小时。他真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可怜家伙。他不应该只是站着,还必须不停地思考,不然头脑就会变得昏昏沉沉。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渴望再次投入战斗,想要快速思考、当机立断,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但任何一次战斗都只可能是灾难。他的指挥耐力已经到了极限。他不顾双腿的疼痛,在狭窄的操舵舱里上下蹲起。他还想派人送咖啡上来,他告诉自己,这并不是因为他对咖啡上瘾,只是出于需要,必须保持清醒而已。但他首先必须去上一趟厕所。他戴上红色眼镜,走下梯子,像一个晕船的农场主一样被舱口栏板磕了一下,他感觉自己似乎再也没办法拖着沉重的身躯爬上梯子了。他决不能容忍这种倦怠战胜自己。回到操舵舱后,他又开始来回走动,扬起脑袋,微抬下巴,挺起胸膛,挺直肩膀,就像在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进行阅兵游行一样。要不是咖啡能够让他马上振作起来,他原本打算坚决不喝咖啡了。
再次听到舰间通话的传唤真是令人欣慰。
“老鹰呼叫乔治。能听见吗?”
“乔治呼叫老鹰。我能听见。请讲。”
“请求弃船,长官。”英国人的声音听上去格外认真,他的语气严肃,略作停顿后才继续说,“非常抱歉,长官。”
“别无选择吗?”克劳斯问。
“堵漏垫(99)不够大,长官。手动抽水泵也不够用。船体在源源不断地进水——我们无法控制,进水速度越来越快。”
是这样的,没错。船体沉没越深,暴露在水面以下的孔洞就越多,迫使海水灌入的压力也就越大。
“横倾角度有十五度了,舰桥后方的主甲板已经泡水了。”
“我相信你们已经尽力了。准许弃船,”克劳斯说,“告诉你们舰长,我毫不怀疑他已经尽了一切努力补救。告诉他,我对他遭受的厄运深感遗憾。”
疲倦的大脑正在强迫自己正常工作,他谨慎地选择合适的言辞来对待盟友。
“好的,长官。”英国人说道,接着,他语气里又透出了似曾相识的淡漠。“嗯,再见了,长官,感谢您的帮助。”
克劳斯郁郁寡欢地转身离开了舰间通话设备。当他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时,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那个声音的主人产生亲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