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情况下,一艘U型潜艇和一艘驱逐舰相遇后,U型潜艇基本都安然无恙,只是或多或少会受些惊吓。如果想要净化被U型潜艇肆虐的海域,就必须大开杀戮。如果总让它们虎口逃生,就无法遏制U型潜艇艇长狂热的“团队精神”——更何况还有邓尼茨的铁腕在迫使他们继续战斗。
“我们在这儿才吓了一跳呢,长官。”舰间通话中传来诉苦声。
这句话里带有责备吗?克劳斯听后心里一紧。没有人能比他本人更敏锐地意识到他们的感受,对于自己下辖的那些护航舰舰长而言,尽管自己比他们年长将近二十岁,但他们都有两年半的作战经验,只因少校袖章上的“两杠半”抵不过中校的“三道杠”,所以被划归到了从未经历过炮火洗礼的他手下,或许这让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运输船队必须出航,盟军必须拼凑出一支护航队伍,而他恰好是其中的高级军官,责无旁贷。幸运的是,他们并不知道克劳斯心里的愤愤不平,“能力胜任,衔职不变”——表面无关痛痒,实际字字诛心——的评价跟随了他很久,并因此两次错过晋升,直到1941年海军扩军,他才被破格授予中校军衔。
他们能够意识到的是,今天的两次关键时刻,他们的指挥官都消失在了船队后方。事实上,克劳斯两次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灰猎犬号”不仅必须出面应对,而且也是符合当时情况的最佳执行者,但他们或许看得没有这么明白。或许,有人还会交头接耳地说他们的指挥官缺乏经验——内容甚至更加不堪入耳。一想到这些,不免让人心生痛苦——可怕的痛苦,也让人出离愤怒。克劳斯就很可能会因此勃然大怒,但他肩上的职责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不轻易发怒的,胜过勇士;治服己心的,强如取城。”(66)他的职责就是保持镇定,语气平和,吐字清晰,丝毫不能流露内心感情。
“我在你们后方六海里处,”他说道,“半小时后会合。我走左翼。结束。”
他心里五味杂陈,从舰间通话设备前转回过身,表情有些可怕。刚才那句话他们或许说得很轻松,却叫人心里恼火。
“我想,卡林先生,”他说道,他不得不再次表现得漠不关心、心平气和,“至少还能再提速几节。试试看。”
“遵命,长官。”
他又饥又渴,现在正是吃饭和喝水的理想时刻。他不知道那个受命再送一壶咖啡的传令兵干什么去了——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尝到一口。他最后一次喝的是咖啡壶里冰冷的残渣。现在他又饿又渴,却没有丝毫食欲,因为他实在太累了,一想起食物反而让他作呕。然而,如果要胜任肩上的职责,他就应该吃喝些东西。
“传令兵!”
“到,长官。”
“到军官起居室去。我要一壶咖啡和一个三明治,不要放洋葱。一定要记得告诉那个勤杂兵,不然他又会放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你在旁边等,然后亲自送上来。”
“遵命,长官。”
他之所以不让放洋葱,是因为如果还有机会嗅到漏油的话,他想亲自验证一番。或许,他该去趟厕所了,尽管他还不急。不,正因为不急,最好不要丢下卡林一个人指挥。航海军士正伏在桌子上,在红色手电筒的照射下凑合着写航海日志。这份日志恐怕会不尽如人意,因为“灰猎犬号”之前长期处于颠簸中,所以轮机舱的准点报告还没有送达,但他依然在快速而潦草地做着记录。这时,船上响起了喧闹声和嘈杂声,还有上下梯子的咔嗒声。克劳斯意识到,航海军士之所以动作迅速,是因为他要交接班了。昏暗的人影挤进了操舵舱,又到换班时间了。船队又向安全的彼岸驶近了三十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