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只要虔信上帝,终生奉行《圣经》的教诲,厉行好事,克服世俗的种种**,死后必将升入天国。这样的观念看似老生常谈,也是常人最容易接受的道理,然而在基督教两千年的发展史上,它却是一种被视为洪水猛兽的异端邪说。公元4世纪的神学家裴拉鸠斯(Pelagius)力主此说,终于此说被贴上了“裴拉鸠斯异端”的标签。
这是因为,倘若这个道理为真的话,也就意味着上帝是一位完全依据理性行事的神,意味着上帝的心思是渺小的人类可以揣摩的,也就意味着一个人最后得救与否完全取决于他自己。古代那些象牙塔里的神学家敏锐地意识到这不但会使无限的上帝变成有限的,而且凡人怎么可以准确揣摩神意呢?这简直就是渎神。上帝的心意不是凡人可以揣摩的,他让谁得救,让谁沉沦,都是他在时空尚未诞生之初就已经拣选好的,人类只应该谦卑地承认自己的无知。
这一种神学被称为预定论,美国的开拓者们就大多持有预定论的立场。但若一切都已预定好,那么一个人在尘世生活时是谦卑努力还是堕落散漫,就都没有意义了。所以,预定论者还有一套精巧的神学体系,认为一个人是否被上帝拣选是能看出征兆的,比如当他的勤勉创造出许多财富的时候,这应当就表明他是一个被拣选的幸运儿。
在世俗意义而言,这样的理论有一个绝大的好处,就是使信徒们不至于游手好闲以听天由命。他们鼓励生产,但严禁在基本水平线之上的消费,对浮华与奢侈自然深恶痛绝。他们坚守使徒保罗“不劳者不得食”的训诫,认为再多的财富也不能免除人的劳动天职,再富有的人也不可以不劳而食;职业是上帝给人的使命,人不是为致富而劳动,而是为了神圣荣耀而劳动。这样的宗教伦理迅速催生出发达资本主义,这是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里详细探讨的问题,如今已经是尽人皆知的道理了。
[意]D.D.米奇利诺《名誉的胜利、时间的胜利与永恒的胜利》 DomenicoDiMichelino,TheTriumphofFame, theTriumphofTimeandtheTriumphofEternity,约1470 这幅画分为三个部分,左侧黄金马车上端坐的是名誉女神,被著名的诗人与英雄们簇拥着;中间鹿车上是时间老人,仿佛是直接从左侧的画面中走出来似的,让人想起马可·奥勒留《沉思录》里的名言,“有多少人在享受赫赫威名之后被人遗忘了,又有多少人在称颂别人的威名之后亦与世长辞”;右侧表示永恒天国,从天国看尘世,只是一片荒凉死寂而已。生活,在虔诚的信徒看来,永远应当是向死而生的。
[意]斯卡塞利诺《圣母与众天使恳请基督不要惩罚**欲、贪婪与傲慢》 Scarsellino,VirginandAngelsImploringChristnottoPunishLust, Avarice, andPride,约1600
而细加考究的话,对于发达资本主义的成型,浮华与奢侈所起到的作用即便不超过新教伦理,至少也不亚于后者。譬如G.F.柯耶,一位本不该关心经济问题的神职人员,早在18世纪中叶便敏锐地观察到:“奢侈就象是火,既有害也有益。它摧毁富人的宅邸,却维持了我们的工厂;它耗尽**子所继承的遗产,却使大批工人能有饭吃;它减损了少数人的财产,却使多数人富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