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沿着泥泞的拖拉机车辙进入了森林。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上下颠簸,左右摇晃。范妮的头在副驾驶门上方的把手上撞了好几次。尽管很疼,她还是噗嗤笑了。卡伦道了歉,但她确实无法避开。十五分钟后,她们到了一处白雪皑皑的高地,从那里可以俯瞰山谷中交替相间的田野和森林。然后她们又往下走,经过了一片松树林。范妮一向喜欢松树笔直的红褐色树干。天开始下起了冻雨。
她们在一片砍伐过的林间空地上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树脂和剥落的湿树皮的气味。她们穿上卡伦事先准备的雨靴,戴上又厚又硬的劳保手套,沿着一条穿过树林的小路走了一小会儿后,来到一个斜坡上,那里有几棵倒下的树。森林地面很滑,她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相互搀扶。范妮不明白卡伦怎么会一个人来这儿。卡伦看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真的是偶然发现这里的吗?她可能是一时兴起,想开车逛逛山林,然后沿着林间小径走到这片崎岖山地的。
獾的窝藏在一个石洞里。卡伦带头悄悄走下山坡,忽然驻足不动,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她就是在这附近听到过獾的打鼾声。范妮以前从未见过獾。她蹲下来,好奇地窥视所有的孔洞和缝隙。两个女孩尽可能保持安静,以便能听到或瞥见那只动物,但耳边只有各种环境噪声:树叶沙沙声、溪流哗哗声、禽鸟叽喳声。
范妮知道獾生性暴躁,但她不顾危险,在石头间兴奋地爬来爬去。过了一会儿,卡伦向范妮招了招手。她们蹲下身。卡伦指着一条被一根翘起的树根半掩着的狭窄通道。清晰响亮的呼吸声从洞口传来,听起来确实像人的呼吸声,而且节奏也一样。她们成功找到了那只动物。
范妮很兴奋,想尽量靠近洞口往里瞧,可是卡伦把她拉了回来。不要冒不必要的风险。尽管这只动物显然已经睡着了,但对它来说,睡与醒之间只隔一层纱。她们席地而坐,窃窃私语,仿佛两人心有灵犀,一点就通。獾不时咕噜一声,卡伦和范妮就陷入紧张的沉默中。卡伦说獾咬人很厉害,一咬住就不放,直到把骨头咯嘣咬断。
范妮俯身在地,试图看清那只黑暗中的动物。当她以这种不舒服、不自然的姿势趴着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一只又大又黑、泛着蓝光的甲虫爬过她的手。范妮暗自咒骂了一声,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甲虫向前飞起,然后后背落地,四脚在空中乱舞。卡伦趴在范妮身边。她们用手掌撑着地,准备好随时跳起来逃跑。
从窝里传来的声音很奇怪,像有人一直在低声抱怨。卡伦猜测这只动物整晚都在外面觅食。洞口有一股淡淡的腐肉臭味随风飘散。卡伦问范妮,动物是否会做梦。对此范妮没有什么真知灼见,所以摇了摇头。这只獾好像在做噩梦,她想。卡伦茫然地看着她。范妮乖巧地低声说,也许动物的确能在梦境或幻觉中看到东西。许多动物都有本能,即使它们在睡觉,也能够通过梦中的印象,注意到周围环境中的动静。她觉得她的解释很牵强,所以止住话头,干脆说了声不知道,然后站起来伸了伸懒腰,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离开了洞口。卡伦跟着她。范妮没有转头,径直沿着倒下的树木向山坡走去。
这时天色已晚,森林里沟壑遍布,一摔倒就可能很难再爬起。很快,卡伦的手电筒照亮了前路,这下走起来容易多了。范妮后悔自己竟然如此鲁莽地评论她一无所知的事情。动物是否做梦?难道自己知道什么吗?她不希望自己卖弄不确定的、道听途说的观点。
当她们回到树林时,范妮握住卡伦的手,向她道了歉。卡伦感到不明所以。什么意思?范妮为什么要道歉?卡伦将手电筒的光打在范妮的肚子上,好像要看穿范妮无依无靠又单纯善良的内心世界。范妮摇了摇头,没事,只是个误会。这一天,两人之间的亲密相处、包容和坦诚使她们建立了一种微妙的关系。当和卡伦一起穿过松林时,范妮感到心安意适。
可是一回到车上,范妮的心情完全变了——内心只有怀疑和纠结。当她回到家,又是孤单一人时,当她睡觉前在浴室里洗漱,下巴上沾着牙膏泡沫时,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觉得没有人真正喜欢她。
(1) 在外语中,“独自”还有孤独寂寞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