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妮陷入了虚无之境吗?她现在过的是死人的生活吗?不,她能听到活人说的话。人世间让她留恋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那么脆弱。在她的想象中,死者的长眠是诱人的,就像黑暗陷阱里的光影。而地下的寒冷难道不会让人醒过来,试着翻身并解救自己吗?
但是,范妮不能离开。她肩负着使命,必须去死者的世界接一个人,将一个逝去的灵魂带回家。她想,死者也会死,他们会变得非常疲倦。活人听不见死人说的话,他们说“把我从让你难以忍受的这种快乐中解救出来吧”“明天也是今天”。
森林似乎从内部膨胀并扩大了。无论范妮走多远,树木、灌木丛和山坡连绵不绝。树林越来越密,山丘越来越多,草木丛生,望不到尽头。有些树倒下了,就像阵亡的骑士。范妮从摇摆的树木间瞥见的是一种未经探索的悲伤吗?她跌跌撞撞地穿过繁茂的树木,跳过矮树丛和树根。不久,一条河截断了去路,她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水流汩汩,蜿蜒而流。冷冽的河水钻进她的裤腿。当来到一处幽深的峡谷边时,脚离开河底,她开始游泳。她在这条又粘又滑、像金属般发亮的河里,矫健有力地划着水。游到从岸边伸出来的低矮弯曲的树枝下时,她慢了下来。多节的树冠垂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由树枝和无叶藤蔓交织而成的拱顶。她挣扎着把沉重的外套脱下来,让它随波漂走。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在悬吊的树枝下懒洋洋地漂浮着。雪花从夜空飘落,洁白如玉。范妮想起了卡伦,记起了她,像偶然发现了她一样。范妮心痛地想起,那些日子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卡伦!卡伦!就像梦见友情在等待,猛然惊醒,范妮看到一棵高贵的山毛榉树被挖掘机连根拔起。
一头牡鹿在岸边的空地上吃草。范妮哆哆嗦嗦地爬上岸,蹲在一丛芦苇后面。她一度以为自己有能力找到幸福。她仿佛产生了猎人的责任感,却忘了开枪。
牡鹿抬起头,盯着范妮的方向,但没有注意到她。或许它无所畏惧,或许正想着攻击她,追赶她,用华丽的鹿角把她顶死。不,它不知道她躲在那里。这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处,风也不是朝这个方向吹的。
范妮透过树木间的空隙,窥视着那头牡鹿。它威风凛凛地伫立着,像荒原上的某种高贵生灵。森林里突然传来一阵轰鸣,然后是长时间的隆隆声,听起来就像在一间波纹铁皮棚里启动了一台旧发电机。木头吱吱作响,森林直接开始缩小。牡鹿跑了,范妮追着它。它跃过泥潭,跳过铁丝栅栏,一路小跑到铁轨上。范妮跟不上,快要放弃的时候,牡鹿突然停下来,站在一道陡坡上。它嗅了嗅空气,想转身,仿佛凭直觉预感到了威胁,但为时已晚。牡鹿双腿笔直地冲下斜坡,傻呆呆地来到大路上。一幅离奇的景象出现了,一辆汽车开了过来。那是一辆小型旅行车,在路灯金色的光辉下呈现出古铜色。车子开得很快,里面播放着音乐,是令人震撼的男低音。牡鹿突然出现在前照灯的光束中,眼睛血红,舌头吐出。司机试图避开,但车子撞上了护栏,旋转着滚向一边。车顶在路面上打滑,火花四溅,就像焊接车间里的电火花一样。车子再次撞到护栏,转了个身,车灯的光亮疯狂地扫过柏油路。破碎的金属撒了一地,发出噼噼啪啪的刮擦声,直到汽车停止旋转。最终,车子压在引擎盖上,一声闷响后停在了路中央。车灯闪了一下,随即熄灭了。范妮想跑过去,但她刚趔趔趄趄地走到路上,火焰从轮弧那里喷了出来。驾驶门被踢开,一个男人从车里爬了出来。大火舔舐着黑暗。那人站了起来,看着嘶嘶燃烧着的车子。几辆汽车驶向事发地点,车后轮在路面上甩出脏兮兮的雪泥。倾覆的旅行车很快被烧毁了,护栏边只剩下它的骨架。
那头牡鹿在回森林的路上。它再一次穿越了不平坦的地形,在远离人烟的地带奔跑。范妮又跟了上去,来到了一个树木密集的地方。树木间的帷幕被拉向了一边,仿佛要展示一个圣所——阿尔姆坐在那里,背靠着一棵树,头垂在胸前。范妮小心翼翼地走近这位死者。因为即使是死者也不能被打搅,不能被吓得活过来。
(1) 英亩是英美制面积单位,一般在英国、美国等国家使用,一英亩约为零点零零四平方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