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宋及子昂之后,便入于开元天宝的时代,这时代产生了不少的伟大的诗人,其中自以李白、杜甫为最重要。白诗以飘逸清俊胜,如天马之行空,如怒涛之回浪,汗漫自适,无往不见其卓绝的天才;甫诗则以沉静庄肃胜,如笛师之作响,如明月之丽天,循规蹈矩,自守其天才于绳墨之中。二人固不能妄加以轩轾。唯后世诗人因白之俊逸的风神不易学,而甫之谨严的法度有可循,故所受于甫的影响较之白为深久,然以诗论诗,则李白纯为诗人之诗,杜甫则有时太以诗为他的感事伤时的工具,且其强求合于韵律之处,亦常有勉强牵合之病。
李白,字太白,号青莲,陇西成纪人,以出生于蜀,故或又以他为蜀人。他的生年为公元701年(即唐长安元年)。少有逸才,志气宏放,任侠尚气,轻财重施,尝因事手刃数人。他的《与韩荆州书》:
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干于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
这可算是他早半生的自传。他初年尝隐于岷山。州举不应。后出游于襄汉,南从于洞庭,东至于金陵扬州,更为客于汝梅,还至于云梦。此时娶故相许氏之孙女为妻。又识郭子仪于行伍之间,言于主帅,使脱其罪。既又去至齐鲁,客于任城。与孔巢父诸人交好,居于徂徕山,号“竹溪六逸”。他之识杜甫,大约亦在此时,所以他的《鲁郡东石门送杜甫诗》说:
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此二大诗人的交谊至深,且历时至久;白长流夜郎时,甫有《天末怀李白》之作:
凉风起天来,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又有《梦李白》: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二人交谊之深挚于此可见。天宝初,游于会稽,与道士吴筠共居郯中。筠被召至京师,因荐太白于朝,玄宗即下诏征之。白至京师,遇贺知章,知章一见叹曰:“子诚谪仙人也。”玄宗甚礼待之。白在长安三年,不见容于宫廷中的亲侍。乃请还山。这时他受道箓于齐州之紫极宫。他之受道篆,留意于神仙之事,似为欲以幻梦的、静美的仙境,寄顿他的狂热的、不合于当世的心情。此后,他又浮游于四方,北至赵、魏、燕、晋,西涉邠歧,经洛阳、淮泗,再入会稽,最后至于金陵。天宝十四年,安禄山作乱,白避地在庐山。永王李磷辟他为府僚。后磷失败,白连坐当诛,赖郭子仪救护,得免死,长流夜郎,中道遇赦还。此后的生活便在寻阳、金陵、历阳、宣城等处度过,或乘扁舟而一日千里,或遇胜景则终年留居。最后,以族人李阳冰为当涂令,往依之,遂病卒于当涂,年六十六,时为公元762年,即唐肃宗宝应元年之十一月。或传其欲探海中之月,遂踏水而死者,实非;大约乃后人欲以一种浪漫超奇的举动以结束此浪漫超奇的大诗人的最后而故为此说。白的诗散佚者极多,李阳冰尝为之编纂成集,后来又经数人的继续增入,大约现在之《李太白集》,其中多少不免有误入之作。白对于诗的见解,亦为不重琢丽之文句而欲以真朴之美与读者相见的。他的《古风》的一首说: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扬马颓波激,开流**无垠。废兴虽百变,宪章亦已沦。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可算为他的宣言。他的诗诚为具有最活跃的天才者。我们读之,无往不见其潇洒豪放之气氛,正如我们读陶渊明诗之见着陶氏的闲远淡泊的情态一般。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