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此何也?以亏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鸡豚者,其不义又甚入人园圃窃桃李。是何故也?以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拖其衣裘,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栏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何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说往,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不义攻国,则弗之非,从而誉之,谓之义。……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辩矣。少尝苦曰苦,多尝苦曰甘,则必以此人为不知甘苦之辩矣。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而非之,从而誉之,谓之义,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辩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辩义与不义之乱也。(《墨子·非攻上》)
儒、老、墨三派,互相辩难,都各有他们的信徒。到了后来,儒、墨之中又各分派,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墨中的巨子,其著作大约都已包含于《墨子》一书之中。儒中的重要者,则著书颇多:《大学》相传为曾子及其门人所作的,《中庸》相传为孔子之孙子思所作,又有《孝经》,相传为孔子为曾子所说的,由后人记载下来。还有其他各书,但他们都不甚重要。其中最重要的,且最有影响于后来的文学的作品的是孟子和荀子二人所著的书。
孟子名轲,邹人,生于公元前372年(即周烈王四年),卒于公元前289年(即周赧王二十六年)。卒时,年八十四。他曾受业于子思的门人,见过齐宣王、梁惠王,所如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史记》)。有的人颇疑《孟子》,以为系后人所伪作,有的人则以为《孟子》一书未必为轲所自著,而是弟子所记述的。大约以后说为较可靠。当孟子时,天下竞言功利,以攻伐从横为贤,孟子乃称述唐、虞、三代之德,痛言功利之害,宣传“仁义”之说,努力维持传统的道德。是以时人都以他为“迂远而阔于事情”。但他一方面却亦染了战国辨士之风,颇好辩难,喜以喻比宣达他的见解。因此,《孟子》一书较之《论语》及《孝经》诸书,其文辞更富于文学的趣味;辞意骏利而深切,比喻赡美而有趣,使它的读者都很喜欢它。下面举几个例: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孟子·梁惠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