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的看法是:这里边是有些曲折原委的。《左传·昭公二年》记载晋平公派韩宣子来鲁国访问,韩宣子到太史氏那里参观藏书,看到《易象》和《鲁春秋》,感慨地说:“周礼尽在鲁国呀。我今天可算感受到周公的圣德和周朝成就王业的原因了!”从《左传》这段资料来看,鲁国从伯禽受封以来一直都是有正经国史的,朝觐、会盟、打仗等等国家大事全有专人记录在案。那时正值周王朝的兴盛之际,所以典章制度才被称为周礼,负责记录档案的也都是一代代优秀的史官。而从鲁隐公以后,世道乱了,史官散了,孔子惧怕历史记录会遭中断,这才开始编修《春秋》。鲁国的历史档案从鲁惠公之前都还完好,又是出自良史之笔,所以孔子对这段历史“述而不作”;而鲁隐公以后的历史记载却开始乱了,所以孔子才去斟酌编修,即所谓“作《春秋》”。所以说,《春秋》并不是从鲁隐公开始的,而是从鲁国建国的时候就有的,可鲁惠公以前的那部分《鲁春秋》早已失传,后人看到的只是孔子手定的断自鲁隐公以下的那部分而已。
顾炎武果然言之成理,而究其思想渊源,应该是从杜预一脉发展而来。杜当初也是从《左传·昭公二年》韩宣子访问鲁国这件事入手,推论《春秋》的完成过程分为三步:先有周公垂法,中有史官记录,后经孔子编修。很有疑古惑经精神的刘知几也说“然《春秋》之作,始自姬旦,成于仲尼”,甚至人们以为在周公之后、孔子之前的五百年间,再没有一个能著书的人,便把作者无考的古经都归在周公名下。所以,在主流观念里,孔子从思想到素材都非原创,乃是秉周公之志、承史官旧文。而将周公与孔子并举,也代表着时代风气——宋朝以前是“周孔”并称,宋朝以后才“孔孟并称”。顾炎武这是把旧说推而广之,既解答了始隐问题,同时还弥合了一对千载矛盾。
这个矛盾,即顾文提到的这两句话:一是“述而不作”,二是“作《春秋》”。“述而不作”出自《论语·述而》:“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作《春秋》”出自《孟子·滕文公下》:“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两句话全是圣人之言,但是“述而不作”和“作《春秋》”这明显就是一对矛盾:孔子要么这一辈子什么都没“作”过,那也就根本没作过《春秋》;要么孔子确实“作”了《春秋》,因而“述而不作”之言并不符合事实。
这首先是一个训诂问题,即“述而不作”和“作《春秋》”的两个“作”字是否同为“创作”之义。“作”有“兴起”义,如《周易·文言》有“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也有“削”义,如《礼记·内则》有“鱼曰作之”,是说给鱼削鳞。以此两义释“作《春秋》”之“作”,也是可以讲通的。
但这只能揣测而无法凿实,如果忽略训诂问题,把两句之“作”同视为“著作”之“作”,再忽略掉“今本《论语》的可靠程度”这一问题,那么,上述两句话的确构成了一对看似无法调和的矛盾,而顾炎武却把这对矛盾表述合情合理地捏在一起了,还从中解说了鲁国国史的渊源。但这是否主观成分太多了些?
顾炎武很快就遇到了反驳。虽然当时阎若璩还不知道何谓奥卡姆剃刀,但的确用到了这件工具——他从杜注出发来问难顾炎武:按照杜预的《春秋经传集解序》(即《春秋左氏传序》),都说周公垂法,孔子从而修之,何必敷衍出“起自伯禽、成于鲁国良史之手”这类说法?
顾氏说得在理,阎氏驳得也在理,但毕竟是非很难凿实。当然,和其他前辈先贤的说法一样,顾炎武的结论也许是对的,只是论据和逻辑尚不足以证实自己的说法而已。
6.以古史为时政作解:始隐而意在“三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