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宋代,《春秋》在群经之中特受尊崇,“尊王攘夷”和“借古喻今”成为时代的主旋律。“北宋治《春秋》者好论内政,南宋治《春秋》者好论外侮”,孙复则是北宋春秋学的一代开山祖师,其《春秋尊王发微》正是诸论中的佼佼者。该书论及始隐问题,上承传统论调而略有发挥:孔子作《春秋》是因为感叹当时天下无王,和鲁隐公并没有多大关系。《春秋》开始于鲁隐公,只是因为鲁隐公当政的时候正值周平王的末年。周平王已经算不上一个实至名归的国王了,周朝到了周平王这一代实质上已经结束了。看周平王东迁之后,王室越来越衰弱,诸侯越来越强,尊卑无序,赏罚无凭,有人变乱礼乐,有人弑君弑父,有人窃国僭号。周平王是个昏庸之主,从鲁国视角来看,周平王经历了鲁孝公和鲁惠公两代也没能成就中兴之治,到鲁隐公的时候终于辞世,这样一来周朝王室再无复兴之望。正是因此,《诗经》自《黍离》之后,天下不再有《雅》了(本属二雅的那部分诗歌被降格为国风了);《尚书》自《文侯之命》而绝,王命不行。《春秋》自鲁隐公开始,说明天下不再有王。孙复认为这才是孔子深意之所在,是谓“夫欲治其末者,必先端其本,严其终者,必先正其始”。
文中论及周平王“到鲁隐公的时候终于辞世,这一来周朝王室再无复兴之望”,于是始有《春秋》。这一说法被明人徐树丕在《识小录》中表达得更为清晰:鲁隐公的始年大致相当于周平王的终年,周朝走下坡路正是从周平王开始的,周王室的基业原本基于西边的丰镐,而东迁洛邑之后,“宗周之重失矣”。那么,为什么《春秋》不开始于周平王元年?因为周王室虽然东迁,但君子还是希望有一天周室能够西归,但一直等到周平王去世,王室眼见得复兴无望,于是才有了《春秋》。
徐这个说法,应当本自苏轼的《周东迁失计》,苏轼长文详论,归结出“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这就意味着仅东迁一举,便基本注定了周室日后的衰亡。但苏、徐之论是否过苛,却大有商榷的余地,而以实效论,靖康元年金兵南下,危及京师,正是苏轼的这篇文章使宋钦宗以东周为鉴,坚定了誓死守城的决心——尽管城池终于没能守住。
及至清代,郭嵩焘再论始隐,上承孙、徐两说,认为孙复所谓的“《春秋》之作,为天下无王也,非为隐公也”最是得当,但在始隐的问题上,宋儒的“尊王黜霸”之论把圣人之心想得太过狭隘了,而其真义远远不止于此,而在于“明周之无可望也,圣人伤万世之心也”,于是以周朝法度来正天下之诸侯,此即《公羊传》所谓“王者孰谓,谓文王也”一句的深意所在。
论者越来越多,道理也越讲越深,但是,无论孙说、徐说还是郭说,和上述诸说一样的问题是:禁不起较真儿——难道周平王一死,以后就绝对不可能出现中兴之主不成?再者,如果非要把周平王东迁和鲁隐公即位联系在一起的话,显然最恰当的情形应该是:周平王东迁和鲁隐公即位在同一年里。但这种巧合实在难求,那么,退而求其次,那就是:在周平王东迁之后,鲁国第一任新君就是鲁隐公。但是很遗憾,符合这个条件的却是鲁隐公的父亲鲁惠公。
4.“惠公二年,平王东迁”:弥合经义的新版史料
不知道那些古代经师有没有这样暗自感叹过:如果把鲁惠公换成鲁隐公,那该省去多少麻烦!这并不是一个荒诞的想法,因为它真曾被人当真过,如清人何焯在《义门读书记》里便认真地阐释过:《春秋》为什么不始于惠公而始于隐公?答案很简单:《春秋》是一部讨伐乱臣贼子之书,而隐公后来正是被乱臣贼子害死的。如果联系到隐公对桓公(杀害隐公的合谋者之一)的好处,给人的感触自然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