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年前的一天,人们都去讨债了,凡欠债的人尽可能躲到大年初一,没人会在初一讨债的。老县太爷那天也是年底最后一次升堂。那天王虎简直坐立不安,太乏味了。他不想去寻欢作乐,主要是不愿让部下看见,使他们更加肆无忌惮。他也不能多看书,小说和故事讲的都是幻想或爱情之类的玩意儿,它们会消磨一个人的意志,哲理方面的书对于他又太深奥。既睡不着,他就与卫兵来到大堂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有谁来告状。实际上他一心只等春天降临。近十天来湿冷,阴雨连绵,士兵们都不愿出门。
他坐着,只觉得生活枯燥索然,他的生死无人关心。他皱着眉懒散地坐在那儿。这时只见以前来过的他认识的一个阔佬进来了,这个人是该城放高利贷的,生得脸面滋润、胖胖的,两手又小又光滑。他边说话边指手画脚,不停地捋着袖子。王虎盯着他的两只手看,它们那么小,那么柔软,肉乎乎的,手指很尖,留着长指甲。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连人家说了些什么也没听见。
这次,这位大债主是和一个穷农民一起来的,那个农民吓得要命,不知如何是好。他跪在县太爷面前,脸贴着地,一言不发,怪可怜见的。那个放印子钱的人申诉说,他借给这个农民一笔钱,以土地为抵押。两年过去了,那笔钱加利息已经抵过这块地了。
他捋着绸衣袖,挥着那双细嫩的手,嗓音里带着责骂的声调。他恭维着老爷:“事情就是这样,圣明的老爷,他不让出那块地!”说着他用那双小眼气愤地瞄着那个可恶的农民。
那个农民沉默不语,仍跪在那儿,脸朝下抱着双手。县太爷问道:“你为什么要借钱又为何不还呢?”
农民略抬了下头,眼望着县太爷的脚凳,急忙答道:“老爷,我是个普通穷百姓,不知道该怎么在您面前说话,尊敬的老爷。我从没跟比村长更大的官儿说过话,不懂规矩,我这么穷也没人替我说。”
县太爷和蔼地说道:“不用怕,讲下去。”
农民张了几次口才开始讲,始终没抬眼睛,浑身抖着。他身穿打了补丁的破棉袄,棉花都露了出来,光脚穿着草鞋,鞋掉了,脚趾就踩在潮湿的砖地上。他似乎对这些都没感觉,轻声说着:“老爷,我有一小块祖宗传下来的地,是块薄地,养不活我们的。我爹娘死得早,剩下我和我老婆。要是我们自己挨饿也倒罢了,可她生了个儿子,过了些年又生了个丫头。他们小时候还凑合,长大了,我们给儿子娶了媳妇,又添了孙子。本来那块地养活我和老伴儿都不够,可现在有这么多人。闺女还小,不到出嫁的年纪,我们总得养着她。两年前我把她许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头儿,他老婆死了,要找个续弦管家。我得给闺女做件嫁衣,老爷,我没钱,就借了点,只有十两银子。这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对我是个大数,我问这位债主借的,一年不到十两就滚成了二十两,两年就成了四十两。老爷,钱怎么能生得那么快?我只有那块地,他叫我滚,可我到哪儿去呢?只好叫他来赶我吧,没别的办法了。”
说完,他又闭口不言了。王虎盯着他瞧。奇怪的是他始终看着那人的双脚。那个农民的脸扭缩着,毫无血色,一望而知他生活困苦,从不得温饱。一双脚更显眼,脚趾骨节突出,脚底则像干牛皮一样。看着看着,王虎心中感到异样,他要看老县长怎么发话。
这位放高利贷的是该城的知名人士,常和县太爷同桌共餐,在衙门里吃得开。每次打官司都上下打点,他经常打官司。县太爷虽被农民的一席话打动了,但仍犹豫着,最后他还是求助于他的首席参谋。这人与他年纪差不多,但身体健壮,腰板挺直,尽管三捋稀稀拉拉的胡子已经白了,但依然脸面光滑、相貌堂堂。县太爷问他:“兄弟,你看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