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王虎心里总是想,为了儿子,他必须扩充地盘,提高地位。他常常琢磨并着手计划该在何处偷偷下手,如何取得最后的胜利;该怎样将河岸向南推移,趁着旱涝荒年侵吞毗邻的地域。可是偏巧几年中没有大规模的战事,一个接一个的无能平庸之辈占据了政府要职,没有稳定的和平,没有战争的大爆发,也没有军阀大显身手的时机。
王虎的第二件心事是他似乎不能像过去那样用他的全部精力来实现自己的野心,扩大自己的势力,因为他有这么个儿子要操心、照料,他的兵和他辖区里的许多事情也需要费神,至今还没有人来接替那位老县太爷的职位呢。也有人给王虎推荐过人选,但他总是很快就否决了,他更愿独断专行。现在,他的儿子已渐渐长大,不再是毛头小儿了。王虎有时想,如果他能将自己的地位再巩固几年,待他老了不适宜再过戎马生活时去做个地方官,让儿子接替他指挥军队,这倒是个很好的主意。他私自这样盘算着,现在就把这些想法提上议事日程尚为时过早。说实在的,那个孩子才六岁,但王虎急切地盼他长大成人。有时光阴过得飞快,可有时他又觉得日子简直慢得难熬。望着儿子,他不把他当小男孩,而视他为年轻人、年轻的武士,就像他所期望的那样。他在不知不觉中已开始多方面地强制儿子。
孩子才六岁,王虎就把他从他母亲身边、女人圈子里拉出来,带去与自己同住。他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孩子受女人的爱抚、女人的谈吐和行为的影响而心肠太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急需孩子的长期陪伴。起初这个孩子十分羞怯,在父亲面前无所适从,他到处窜,眼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当父亲伸手想把他拉近时,他站着不动并往后缩,几乎受不了父亲的亲近。王虎感觉到了孩子的惊恐,爱怜地凑过去,却无话可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放开他。王虎的本意是想把孩子的生活同他母亲及其他一切女人的生活隔离开,由当兵的侍奉左右。但他很快就发现,如此断然的分隔使这么小的孩子承受不了。这个孩子一声不吭,安稳沉静,默默地忍受着,从不快乐。父亲命他坐在旁边,他就坐下;父亲一进屋,他就立即站起来,像在执行任务。他跟随每天来教他的老先生读书,从不多说一句话。
一天吃晚饭时,王虎望着他。那个孩子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将头低了下去,他像是在吃饭,可无法下咽。王虎很生气,他真是为这个孩子尽了一切努力,还曾带他去检阅了部队。他骑马将孩子放在他前面,坐在马鞍上。士兵们向小将军欢呼时他心里着实得意,这个孩子淡淡地笑笑,头扭向一边。王虎喝道:“抬起头来,他们是你的部下、你的兵,儿子!终有一天你要率领他们去打仗。”
这个孩子被迫抬起了头,满面通红。王虎俯下身来,发现儿子根本没注意那些当兵的,他的目光远离了操场,盯着远处的田野。王虎问他看到了什么,他指着旁边田里一个正骑在牛背上看操练的晒得黝黑的光屁股男孩说:“我想当那个男孩,躺在水牛背上。”
王虎对这种平庸低微的愿望感到不快,他严厉地说:“哦,我想,我儿子该有比当牧童更高的志向。”
然后他厉声命令儿子注视着队伍,看他们如何走步、如何转身、如何举枪射击。孩子顺从父亲的旨意做了,再也没有看那个小牧童一眼。
王虎为他儿子的心愿烦恼了一整天。他望着他,看他把头垂得低低的,无法咽东西,他在低声啜泣。王虎吃了一惊,担心儿子有什么病痛。他站起身走近孩子,拉起他的手喊道:“你是发烧了还是怎么了?”
小手又冷又湿,孩子连连摇头,长时间以来他都不肯回答问话,即便他父亲强迫也不行。王虎无奈,只好叫“豁嘴”来帮忙。王虎焦虑不安,又有些气恼、急躁,孩子太犟了。他冲来人喊着:“把这个小傻瓜拉出去,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