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急匆匆往家赶路,说是不放心家里的一支队伍是否太平无事,这确实是他急于回家的一个原因。离家已足足十个月,在这期间他也曾收到读过书的妻子写来的两封信,但是信上都是些谦恭的套话,仅仅一两句言及家中平安,欲知究竟,只有回家亲眼看了。其实,他最最重要的是想回家看看两个妻子替他生下了儿子没有。
一踏进自家的宅院,他即刻意识到福星高照,必有好运。院内风静日暖,两个妻子一人怀里抱一个婴孩,正在迎接自己。两个婴孩从头到脚裹着大红缎袄,小脑袋上各戴一顶小圆帽,唯一不同之处是没有读过书的妻子怀里的婴儿戴着一顶绣着金菩萨的帽子,而读过书的妻子怀里的婴儿戴着一顶绣了花的帽子,也许她不信菩萨保佑之类的那一套。王虎眨巴着眼睛看呆了,他没料到一下子就有了两个,不觉张口结舌,心里不知说什么是好:“怎么——怎么——”
读过书的妻子一向说话机灵流利、文雅优美,话间还常常插进一句古诗或什么深奥的词汇,而且一开口就露出一排洁白晶亮的牙齿。此时,她站起身来笑着说:“你离家在外时我们各生了一个,孩子都长得结结实实的。”一面说着一面将自己怀里的孩子抱过去给王虎看。
另一个妻子平时很少说话,怕别人看到自己的一口大黑牙,此刻却不甘示弱,因为她生了个儿子。而读过书的妻子生的是女儿。她忙不迭也站起身来,微微张开嘴唇说:“老爷,我生了个儿子,她生的是女儿。”
王虎听了没说什么,他确实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凝视着这两个小生命。小家伙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他,好像他只不过是竖在那里的一棵树或一堵墙什么的,一点也没有引起他们的好奇。他们的小眼睛在温暖的阳光下眨巴着,一闪一闪的。那个男孩虽小,打起喷嚏来声音可不小,想不到小小的躯体里竟喷得出偌大的一股气。那个女孩呢,像只小猫似的张开嘴巴打着哈欠,王虎呆呆地看着她打哈欠。他刚开始做父亲,以前从未抱过小孩,因此对眼前的两个孩子也不碰不抱。在这种时刻,他当然不便谈打仗之类的事,但除了打仗,他说不出别的话来,于是只得尴尬地冲着两个妻子笑。他的部下看到司令得贵子,大家一起拥上前来向他道喜,他心中着实乐滋滋的,可嘴里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嗬,我看女人真会生孩子!”说完就一头走进自己房里,这件事使他太高兴了,他要独自一人好好享受一下突如其来的喜悦。
他在房里洗了脸,吃过饭,然后脱下全副武装的军服,换上一件藏青色软缎袍子。其时天色已黑,降了霜的夜晚安静又寒冷,他坐在炭盆边一边取暖一边回想着所发生的一切。
他自觉得命运一直偏袒他,这种偏袒使他得到了自己渴望得到的东西。现在既然有了儿子,一生的抱负就有了实际意义,凡事也都有了明确的目的。想到这些时,他情绪高涨,忘却了以往经历过的全部痛苦与孤独,突然情不自禁大声地自言自语起来。他的声音划破了寒夜的寂静:“我一定要把儿子培养成真正的勇士!”说罢,他高兴地站起身来,用手在大腿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他在房内来回踱步,满脸挂笑,心里美美地想着这桩喜事。有了儿子,自己就能传宗接代,继承并开拓领土,今后也不必单单指望侄子了。又想到还有一个女儿,该让她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他站在花格窗边,手指捋着胡子,默默思索了一会儿,一时竟想不出女儿该成为何等人物,最后犹豫不决地自言自语道:“到时候或许替她找个带兵打仗的丈夫,一个女儿家还有什么更好的指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