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又大笑起来,这笑声奇特、不寻常,他儿子从未听到过他的这种笑声,这像一种怪诞的武器一样刺伤了他,激起了他的火气,父亲从未见过他这么发火。他突然喊道:“我们和你们不一样,知道我们怎么称呼你们吗?你是个叛逆、一个强盗头子,如果我的同志们知道你,他们会称你为叛徒,他们连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不过是个小城镇上的小军阀而已!”
王虎的儿子一贯忍耐,这次爆发了。他看着父亲,瞬时间又感到羞愧,于是沉静下来,脖子都红了。他眼向下望,慢慢解开了皮带,任它落到地上,子弹落地时噼啪作响,他再没开口。
王虎也一声不吭,他呆坐在椅子上,手遮着嘴。儿子的话启发了他,使他产生了一种力量。他感到儿子的话在他心中回**着,没错,他只是个小小军阀,一个小城的小小军阀。他无力地轻声说着,像是习惯成自然了:“我可从没做过强盗头子。”
儿子现在真的感到惭愧了,他立即答道:“不,不是的。”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愧意,他又说,“爹,我得告诉你,我们部队北上去打胜仗,我得藏起来,这些年,老师把我训练得挺好,他信任我,他是我的长官。他不会轻易原谅我的,因为我选择了你,我的父亲——”他的声音弱了下去,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眼神里含有一股亲切。
王虎一言不发,呆坐在那里,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儿子继续说着,不断地看看父亲,似在恳求:“我可以藏在那栋土坯房子里,我可以到那儿去,他们若是在那儿发现了我,不会认为我是军阀的儿子,不过是个普通庄稼人罢了!”说完,他轻轻一笑,仿佛希望用这种无力的俏皮话来哄父亲。
王虎仍不说话,他不懂儿子说的“我选择了你,我的父亲”是什么意思,他仍旧坐在那儿,回想着自己一生的困苦。突然,他从梦想中惊醒,恰似一个人从长久的混沌中清醒过来一样,他看着儿子,就像他是一个陌生人。王虎曾牵肠挂肚地想念儿子,并在梦想中勾画过儿子的形象,可眼前这个儿子他不认识了。一个普通的农夫!看着儿子,他感到往日那种失望的情绪又复燃了,这和他年轻时被禁锢在土房时怀有的无可奈何的心境一样。看来,他的父亲,那长眠地下的老人,又一次伸出他那只满是泥巴的手,搭在他的儿子肩上。王虎瞟了儿子一眼,自言自语地说:“不配做个军阀的儿子!”
王虎骤然感到自己的手已抑制不住发抖的嘴唇了,他想哭。正在这时,“豁嘴”开门进来,带来了一罐酒。酒刚刚烫过,还散发着热气和酒香气。
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人进门时照旧望着主人,快步走上前来,往桌上一只空碗里斟了酒。
王虎终于把手从嘴边挪开,伸向酒杯,把酒送到嘴边喝着。酒是好的——又热又醇。他举着杯子轻声说道:“再来一点。”
——不管怎么说,他不会哭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