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王虎果然清醒了些,他喝了些酒,兴奋了一下,便能入睡了。睡前他想:“我有儿子,我这辈子做不了的,他还可以干。”
那年冬天,王虎不知不觉地比以往任何时候喝的酒都多,这对他那个老亲信是一种安慰,他爱这位主人。如果王虎将酒坛推开,这位老人就会真心实意地劝慰他:“司令,喝吧!人老了都有个嗜好,图一点小小的乐趣,你对自己太苛刻了。”
为了表示自己看重他,使他高兴,王虎就会喝点。于是,即使在这种孤寂的冬天,他也可以安然入睡。酒后他会对儿子充满信心,他意识到他们之间有差别,但还从没预料到他儿子的理想会与他的不同,他等待着春天。
冬末的一个晚上,王虎坐在房中半睡着,浑身暖烘烘的。酒在他身边一张小桌上凉着,那把解下的剑放在酒的一边。
突然,在冬天夜晚的一片寂静中,他听到了院中马的**声,士兵们一拥而进,脚步声在院中停住了。他半站了起来,双手按着椅子扶手,弄不清那是谁的兵,不知自己是否在做梦。他还没来得及再动一动,有人跑了进来,高兴地喊道:“是小将军,你儿子来了!”
那晚因为天寒,王虎喝得很多,一时还没清醒过来,他把手放在嘴边,喃喃地说:“我梦中还以为是敌人来了。”
他尽力克服自己的睡意,站起身,从大门走到院里,院子被许多人举着的火把照得通明,他在亮光中看见了儿子。他已下了马,正站在那儿等着,看见父亲时他鞠了一躬,并露出陌生、半敌意的眼神。王虎冷得一哆嗦,裹紧衣服,迟疑了一下,惊异地问儿子:“你的老师呢?你怎么来了,儿子?”
那个青年答着,嘴角几乎一动不动:“我们分手了,我离开了他。”
这时王虎从迷茫中清醒过来了,他明白出了些岔子,不能当着这些士兵的面说,他们黑压压地站了满院,想听争吵。他转过身去叫儿子跟他走。到了房内,王虎命来人都出去,他与儿子单独留下了。他没有落座,儿子也站着,他从头到脚打量着儿子,好像从未见过儿子似的。终于,他慢吞吞地问:“你穿的是什么怪军装?”
儿子抬起头,静静地、固执地回答:“这是新的革命军的军装。”他用舌头舔舔下嘴唇,站在父亲面前等着。
王虎立刻明白了儿子在干什么、是什么人了。他明白这就是谣传的那场新战斗中的南方军队的军装,他喊道:“这军队是我的敌人!”
他突然坐了下来,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憋得慌。一股怒火从心中生起,自从杀了那六个人,他还没这么怒过呢。他握住那柄剑,像以往一样狂吼着:“你是我的敌人,我应该杀了你——我的儿子!”
说着,他喘开了。这一次,他的怒火来得突然、来得奇,使他感到非常难受,他不由自主地一个劲儿咽气。
他儿子此时倒不像小时候那样缩头缩脑了,他沉静固执地站着,双手解开了外衣,在父亲面前敞开胸怀,带着深深的痛苦说道:“我知道你想杀掉我,那是你的老一套。”他眼盯着父亲,麻木地说道,“那就杀吧。”他站在那里等着,在烛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坚毅。
王虎不能杀儿子,尽管他有这个权力,尽管他认为谁都会杀掉自己叛逆的儿子,对他来说,那样做是公正的,但他仍不能那样做。他感到怒不可遏,立刻会发泄出来,他把剑掷到了花砖地上,用手遮住嘴,嘟囔着:“我太软弱了,我一贯软弱,不配做军阀。”
看着父亲坐在那里,手捂着嘴,剑靠在胸前,儿子平静、理智地说着,像是在跟一个老人讲着道理:“父亲,你不明白,你们老人都不懂,你们看不到我们整个民族是多么弱小,被人看不起——”
可是王虎笑起来了,笑出了声音,他大声说,手仍然捂着嘴:“你以为以前就没这种说法?我年轻时——别以为只有你们是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