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悲痛的莫过于离别,而伯父的去世是永远的离别。初通人事的钱锺书悲痛不已,写了《题伯父画像》一文。全文不到两百字,用文言写成,开头几句为:“呜呼!我亲爱之伯父死矣,不得而见之矣。可得而见者惟此画像耳。”这是我们能见到的他最早的文字。文笔稍显稚嫩,却情真意切,哀伯父之不可复生,读来令人心有戚戚焉。
此后,钱锺书依然跟大伯母住在一起,生父钱基博接管了他的教育。钱基博是有名的国学大师,他指导钱锺书继续学习中国传统文化。同时,钱锺书开始接触西洋文学,读了梁启超翻译的《十五小豪杰》,觉得有些乏味;但是读了《林译小说丛书》,觉得十分有趣,从此迷上了西洋文学。他曾在晚年撰文:“商务印书馆发行的那两小箱《林译小说丛书》是我十一二岁时的大发现,带领我进了一个新天地,一个在《水浒传》《西游记》《聊斋志异》以外另辟的世界。”可见,林纾翻译的小说对他影响至深,这也激发了他要学好英文的决心。学好英文,便可以痛快淋漓地阅读西方小说。
就读东林小学时,钱锺书的作文水平虽不得父亲满意,在同龄人中却是佼佼者。晚一届的校友姚方勉先生回忆,学校草庐后的走廊里,设有学生成绩揭示处,钱锺书的名字常常在列,“作文篇篇都是好文章”。
一代才子,在温润的江南小城,文采初露。
钱锺书特别调皮。一次雨天,他穿着伯父的钉鞋上学。路上有很多青蛙,蹦来蹦去,呱呱叫着。他便脱下鞋,捉了青蛙,装满鞋子。待到教室后,他把钉鞋放在书桌下。老师来上课时,青蛙爬得教室里到处都是,钱锺书手忙脚乱地边抓青蛙,边往鞋子里塞。可是,不一会儿,青蛙又跑了出来。他的小学时光,就伴随着这样那样的趣事,在懵懂中结束了。
1923年,钱氏兄弟小学毕业,双双考进苏州桃坞中学。桃坞中学师资力量雄厚,是一所教会中学,师生在校内皆用英文交流,钱氏兄弟就读于初中部。
苏州是一座比无锡更灵秀的城市,河道绵密,古镇众多,随处可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美景。
在桃坞中学,钱锺书依然发挥着国文科目的优势,数理课程也依然不理想。学校每年都会举办中英文作文竞赛,高中、初中学生都可以参加。入校不久,钱锺书就在中文作文竞赛中获得第七名,这对一个初中新生来说,是相当不错的成绩,可以说前所未见。据传,到后来,钱锺书常居榜首,罕有人撄其锋芒。
其间,还发生了一件趣事。他的同学叶谦吉先生回忆,有一次,他看到钱锺书没画好解析几何图,便说:“这种图交上去一定不及格。我来帮你画,保证你得甲等,你帮我写中文作文。”钱锺书开心地应许了,最后两人都得了甲等。叶先生可能也觉得有趣:“没想到一辈子唯一的‘作弊’,竟是和大文豪钱锺书合谋而为。”
在教会学校,最大的好处就是英文进步迅速。英文交谈、英文演讲和英文写作,英文充溢着生活的每个角落,钱锺书的英文基础是在桃坞中学打下的。
对一个喜爱读书的少年而言,求学时光安静美好,也难免有些许惨痛的回忆。
有一年暑假,钱氏兄弟从苏州回到无锡家中,当时任教清华的钱基博也回到了家中。钱基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命兄弟俩各作一篇文章。堂弟的文章颇受钱基博夸奖,钱锺书却遭到了一顿痛打。他的文章不文不白,用字平庸,钱基博看后,非常不满,觉得是应付之作。《红楼梦》里,贾宝玉曾受到父亲的一顿毒打,那时的钱锺书就如同贾宝玉一样,在各自的父亲眼里,大概都是不求上进、不读好书的顽劣少年。
这次挨打,成为钱锺书一生难以磨灭的记忆。他从此开始发愤读书,作文有时嵌些骈俪,受到了父亲的赞许。他也开始学习作诗,父亲并未过多指导。1979年,钱锺书在美国访问,遇到夏志清先生时,曾自言:“初不知用功,曾给父亲痛打一顿。十五岁才知发愤读书。”父亲的严厉,在一定程度上使这个骄傲淘气的少年谦虚上进起来。
不久,北伐军占领江浙沪一带,桃坞中学受到波及而停课,钱氏兄弟转入无锡辅仁中学。辅仁中学建于1918年,校名取自《论语·颜渊》:“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在辅仁中学,钱锺书依然才名四扬,参加竞赛,得了国文、英文两个全校第一。父亲对他十分满意,偶尔会让他代笔写一些文章。及至考入清华前,他已经是父亲赏识的儿子,不复挨打了。
故乡,是一个人最初的牵绊,也是一个人灵魂最深处的烙印,它是血脉相连的一往情深。可大多数人都要离开故乡,钱锺书也不例外。来不及伤感,他就要北上求学了。
从此,故乡再无春秋,只余冬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