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钱锺书和杨绛先后下放干校,干校在河南罗山。
钱锺书下放时,再过几天就是他的六十岁生辰。杨绛原本想着两人吃一顿长寿面庆祝,却被扰乱了计划。出发前,他们来到一家小吃店,点了一份砂锅鸡块,说是鸡块,其实只有鸡皮和鸡骨头。杨绛拿清汤泡了米饭,却无法下咽,她舍不得与钱锺书分开。回到家中,她默默地帮钱锺书收拾好行李,又为他缝补了一条裤子。在离别的车站,不仅杨绛依依不舍,离情也在所有出发的人和送行的人之间,连绵不断。
送钱锺书去干校的第二年,杨绛也被下放干校,这次只有女儿钱瑗送行。
透过车窗,看着女儿孤单的身影,杨绛的心中尽是悲凄。钱瑗的丈夫王德一在不久前被惨烈批斗,他不堪受辱,自杀身亡。钱瑗和丈夫很恩爱,丈夫自杀,她深受打击。杨绛十分焦急,她担心女儿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悲痛。杨绛闭上眼睛,不想让眼泪流出,可脑海中忍不住想象女儿一人在家凄苦无助的情形,眼泪还是浩浩汤汤地流了下来。
见到钱锺书,他的模样变化很大,下巴的右边长了一个红色的包,人也变得又黑又瘦,几乎认不出来。两人的距离变近了许多,却不能随意走动,书信依然是他们传递感情的工具。两人觉得可以通信,应该知足了。
同上次思想改造下乡一样,干校也需要下田地劳动,种豆子和麦子。
每天,下放的人员凌晨三点钟就要去田地,空着肚子干活儿;六点钟,饭菜会被送到田里,然后一直劳动到中午才能休息;傍晚时再下田地,一直干到黑夜。最初,他们借住在老乡家中,但也得尽快自己建造房子。
杨绛被分配在菜园班,年轻人很体谅她这位老人。队长分配工作时说:“男同志一人管四行,女同志一人管两行,杨季康管一行。”其实,连那一行,年轻人也经常帮她干大部分,杨绛内心十分感激。他们千辛万苦地挖好了灌水渠,却没有水,又开始挖井取水。挖井时,杨绛随大家脱去鞋袜,脚踩进污泥里,把泥浆用铲子铲到一旁,堆积起来。这时,她并没有感觉到淤泥有多么脏,好像很多想法都变了。
钱锺书是通讯员,每天到村里的邮电所取报纸、信件和包裹,再回连里依次向大家发放。有时,他会绕道菜地,来探望杨绛。两人只能隔着距离说几句话,却觉得十分幸运。工友们也很体谅杨绛,常常让她到钱锺书那里借工具,让他们多一些见面的时间。杨绛心想,这样的短暂相会,远胜古代小说和戏剧里后花园的那些私会。
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他们会坐在水渠边上,晒晒太阳。如果时间紧凑,他们站着匆匆说几句话,就道别。见不了面的日子里,他们写信诉说思念之情。每次,钱锺书离去时,杨绛总是望着他的身影越变越小,直至完全消失,才肯回屋。
无论身处何种处境,他们都不会让对方感到孤单,他们的心永远联结在一起。
有一次,一连下了很久的雨。杨绛很思念钱锺书,她索性拄着拐棍,撑着一把雨伞,偷偷地跑去看钱锺书。
被雨水浸泡过的泥地,脚踩上去就会陷落,杨绛小心翼翼地踩着靠近浅岸的土地,跨过小河。泥土一层层沾在雨鞋上,越来越重,每次抬脚,都要用很大力气,稍不小心就会把脚从鞋子里抽出。走着走着,原本的一些大路变成了水汪汪一片的池塘。杨绛不愿半途而废,就用拐棍探路,最后成功渡过水塘,到达了钱锺书的宿舍。
钱锺书见到杨绛冒雨而来,大吃一惊,顾不上多说话,担心她偷跑被发现,也担心天黑后路不好走,只是催促她趁天亮赶回去。
在泥泞中来,又在泥泞中去,只为看爱人一眼,深深的情意无须言说。
他们在干校盼望着可以回京的那一天,却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到来。
杨绛指着菜园旁的窝棚,问钱锺书:“给咱们这样一个棚,咱们就住下,行吗?”
钱锺书认真地思考,说:“没有书。”正如他的名字,他一生都离不开书,随身携带的箱子里也只有字典、笔记本和碑帖等物件。
杨绛又问:“你悔不悔当初留下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