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时常穿一身西装,不是浅咖色,就是藏青色,穿梭在校园里,文质彬彬,风度翩翩。他在课堂上从不说汉语,只讲英文,常常妙语连珠,引得学生们哈哈大笑。有一次,他为同学们讲解《打鼾大王》一文。故事的开头,一个卧铺车厢里传出如牛的鼾声,旅客们怒气冲冲,想要报复。第二天清晨,车厢里却走出一位曼妙的少女,大家的愤怒瞬间化为乌有,纷纷开始讨好她。强烈的反转,在钱锺书绘声绘色的讲述下,显得更为滑稽,不仅学生们,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在课堂上的妙语得到了广泛流传,比如“美容的特征在于:要面子而不要脸面”等。他用自己的渊博和幽默,收获了学生的一致爱戴。他的学生有许渊冲、许国璋、李赋宁等,后来都成了著名的翻译家、语言学家。
作为联大五大才子之一的许渊冲说,钱锺书是他最喜欢的老师。他回忆道:“钱先生给我们印象最深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上课时常常讲很多警句。总而言之,他让人觉得他什么都知道,有些高不可攀。”
许国璋也说:“钱师讲课,从不满足于讲史实,析名作。凡具体之事,概括带过,而致力于理出思想脉络,所讲文学史,实是思想史。”
李赋宁则说:“钱先生引导我们进入西方文学研究的殿堂。”
虽然授课的生活很充实,但钱锺书对杨绛和女儿的思念越来越深。他想念她们,也怀念在国外自由读书的日子。那时,他与杨绛常常相对而坐,一同读书,女儿也安静地坐在旁边,不哭不闹,一家人其乐融融。如今,一家人却分隔两地,他的心中很不是滋味。
对妻女的思念一天甚过一天,“驿寄梅花,鱼传尺素”,钱锺书只能寄出一封又一封家书,让家书穿越硝烟弥漫的土地,到达妻子手中。恰巧杨绛在上海十分忙碌,她要工作,还要照顾女儿,常常无暇回信。
钱锺书等不到回信,就开始数日子,继续作诗排解忧愁:
一日不得书,忽忽若有亡。
二日不得书,绕室走惶惶。
百端自譬慰,三日书可望。
生嗔情咄咄,无书连三日。
四日书倘来,当风烧拉杂。
摧烧扬其灰,四日书当来。
杨绛实在太忙了,每天昼出夜归,时间少得可怜。
为贴补家用,她由朋友介绍为一个广东富商家的小姐补习功课。同时,振华女校王季玉老校长托她帮忙筹建上海分校。她偶尔回信,钱锺书便视若珍宝。
终于,1939年暑假,钱锺书发来电报:“将返沪探亲。”
从收到电报那一刻起,杨绛的心中就涌起了万般喜悦,也开始筹划一家三口怎样度过这个暑假。从知道他要回来的那一刻起,日子就开始甜蜜了。
钱锺书回到上海后,女儿圆圆已经两岁多,会说话了。岳父特意腾出一间房屋,让他们一家三口居住。圆圆看到父亲,特别开心。平时没人陪她玩,父亲一回来,就跟她没大没小地玩闹,两人玩得不亦乐乎。杨绛仍在忙着筹办振华分校,并且应老校长的请求担任了分校校长。
有一天,钱锺书从辣斐德路钱家探望长辈回来,愁眉苦脸地对杨绛说,父亲来信让他去湖南蓝田侍奉。原来,钱锺书的父亲应朋友邀请担任了蓝田国立师范学院国文系主任。
父亲在信中称,自己身体不好,想要钱锺书过去侍奉,同时出任英文系主任。钱锺书和杨绛都认为辞去西南联大的教职不妥,倾向于他继续在联大授课。那时,梅贻琦校长在昆明全力号召大家共赴国难,越是艰难的时刻,越要众志成城。他希望大家可以坚持到抗战胜利,一同重返北京。
但是,钱家上下都希望钱锺书去往父亲身边,好有个照应。钱锺书作为儿子,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的理想事业,另一边是割不断的血浓于水。这时,蓝田国立师范学院院长廖世承亲自来到上海,聘请教员。在廖院长的多次劝说下,再加上担心父亲,钱锺书最终决定出发去蓝田任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