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类的梦我又做过多次,梦境不同而情味总相似。往往是我们两人从一个地方出来,他一晃眼不见了。我到处问询,无人理我。我或是来回寻找,走入一连串的死胡同,或独在昏暗的车站等车,等那末一班车,车也总不来。梦中凄凄惶惶,好像只要能找到他,就能一同回家。
——杨绛《我们仨》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梦里的幸福太过短暂,梦外的现实却如此漫长。岁月带走了太多,留下的却太少。
杨绛只有在回忆和梦境里,才能再次品味一家人团聚的幸福。她经常在深夜梦到钱锺书和钱瑗,醒来却孤身一人。
三分冷清,两分孤单,剩下的是无边的思念。
钱锺书尚未离世时,杨绛也做梦。有一次,她在梦里梦到和钱锺书一同散步,两人说说笑笑,欣赏着周围的风景。一转眼,钱锺书不见了,夕阳即将落到山后,风景从明媚变得昏暗。苍茫的暮霭中,杨绛四处寻找,大声呼喊,却没有丝毫回应。那些呼喊好像都被无边的暮霭吞没了。
天渐渐黑下来,杨绛仍孤身一人,蹒跚在小道上,寻觅着回家的路。再一转身,她突然惊醒,原来那只是一场梦,钱锺书正躺在她身边酣睡呢。
那时,钱锺书安慰杨绛:“这是老人的梦,我也常做。”
自那以后,杨绛常常做类似的梦,梦里她总是在寻找,一个人凄凄凉凉的,奚惆怅而独悲。
在女儿和丈夫相继去世后,她以“万里长梦”为引,以女儿在病**创作的文章和画作为源头,加以扩展,写成了后来感动无数人的《我们仨》。在书中,杨绛以一个虚幻之梦为开头,充满温情地回忆了一家三口往日的幸福与美好。
比如,某日晚饭后,钱锺书和女儿在房间里玩闹,钱锺书竟然告状:“娘,娘,阿圆欺我!”杨绛对钱锺书无微不至的照顾弥补了他从小缺失的母爱,他特别依赖杨绛,有时就随口乱称。
转眼,滑稽的情景出现在了钱瑗的房间里。她小床的枕头上叠着高高的一摞辞典,好像随时可能倒塌。这还不够,钱锺书竟然又加了个小凳子上去。凳子倒立着,上面放着一双布满尘土的皮鞋。一只鞋里塞着个笔筒,笔筒里放满了笔;另一只鞋里竟然塞着一个扫床的扫帚把儿。钱瑗的书包斜放着,旁边散落着一堆书。
这自然是钱锺书的恶作剧,却被女儿当场抓获了,他只好告状求饶。
随后响起三人的笑声,响亮而欢快的笑声在房间里回**不止。钱锺书的童心未泯,钱瑗的调皮活泼,杨绛的细心包容,共同构成了这个令人羡慕的三口之家。
突然,电话“丁零零”地响起,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的欢乐也就此中断。
杨绛写道,电话是找钱锺书开会的,钱锺书应命前去了。之后,杨绛和女儿前去寻找,却一直行走在古驿道上,一步一蹒跚。烟雨迷蒙中,她们看不清前路,只好摸索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她们终于看到一叶小舟停泊在岸边,船艄上有号码311,正是钱锺书的号码。
待到走近,她们才发现,船很干净,船上有床单、枕头,都是雪白的,像是在医院里。钱锺书正侧身躺着,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一家人总算团聚了,杨绛想把钱锺书带下船,却怎么也拖不动。
梦,越来越沉重。渐渐地,女儿也不见了,只剩杨绛一个人行走在古驿道上,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一家三口偶尔的相聚,变得越来越难。
杨绛在古驿道上看遍春夏秋冬,一步步地走过了四个季节。
走着走着,她失去了爱女。她说自己的心上长出了几个血泡,那是一只只饱含热泪的眼睛。心中的痛苦无法自抑,那是滴血的痛。
继续走着,杨绛还能前去探望钱锺书。可是,时间越久,她越害怕离别的那天会突然到来。如果道别被拉长,那痛苦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呢?杨绛越来越害怕两人从此再也不能相见。
可是,那一天还是来临了。钱锺书离去了,他乘坐的小船像一道光一样冲入了茫茫云海,连同他的身影,一点点地变小,直至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