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西魏分裂后,高欢、宇文泰,曾剧战十余年,彼此都不能逞志,而其患顾中于梁。这时候,北方承剧战之后,兵力颇强,而南方武备久废弛,欲谋恢复,实非其时,而梁武帝年老昏耄,却想乘机侥幸,其祸就不可免了。高欢以五四七年死,其将侯景,是专管河南的,虽然野蛮粗鲁,在是时北方诸将中,已经算是狡黠的了。高欢死后,其子高澄,嗣为魏相。侯景不服,遂举其所管之地来降。梁武帝使子渊明往援,为魏所败,渊明被擒。侯景逃入梁境,袭据寿阳。梁朝不能制,旋又中魏人反间之计,想牺牲侯景,与魏言和。侯景遂反,进陷台城。南朝之宫城。梁武帝忧愤而崩,时为五四九年。子简文帝立,五五一年,为侯景所弑。武帝子湘东王绎即位于江陵,是为元帝。时陈武帝陈霸先,自岭南起兵勤王,元帝使其与王僧辩分道东下,把侯景诛灭。先是元帝与诸王,互相攻击。郢州的邵陵王纶,郢州,今湖北武昌县。纶,武帝子。湘州的河东王誉,誉、詧皆昭明大子统之子。皆为所并。襄阳的岳阳王詧,则因求救于西魏而得免。至元帝即位后,武陵王纪亦称帝于成都,纪,武帝子。举兵东下。元帝亦求救于西魏,西魏袭陷成都。武陵王前后受敌,遂败死。而元帝又与西魏失和。五五四年,西魏陷江陵,元帝被害。魏人徙岳阳王詧于江陵,使之称帝,而对魏则称臣,是为西梁。王僧辩、陈霸先立元帝之子方智于建康,是为敬帝。而北齐又送渊明回国,王僧辩战败,遂迎立之。陈霸先讨杀僧辩,奉敬帝复位。五五七年,遂禅位于陈。这时候,梁朝骨肉相残,各引异族为助,南朝几至不国。幸得陈武帝智勇足备,卓然不屈,才得替汉族保存了江南之地。
陈武帝即位后,三年而崩,无子,传兄子文帝。文帝死后,弟宣帝,废其子废帝而代之。文、宣二帝,亦可称中主,但南方当丧乱之余,内部又多反侧,所以不能自振。北方则北齐文宣、武成二帝,均极荒**。武成帝之子纬,尤为奢纵。而北周武帝,颇能励精图治。至五七七年,齐遂为周所灭。明年,武帝死,子宣帝立,又荒**,传位于子静帝,大权遂入后父杨坚之手。五八一年,坚废静帝自立,是为隋文帝。高齐虽自称是汉族,然其性质实在是胡化了的。隋文帝则勤政恤民,俭于自奉,的确是代表了汉族的文化。自西晋覆亡以来,北方至此才复建立汉人统一的政权。此时南方的陈后主,亦极荒**,五八九年,为隋所灭。西梁则前两年已被灭。天下复见统一。
两晋、南北朝之世,是向来被看做黑暗时代的,其实亦不尽然。这时代,只政治上稍形黑暗,社会的文化,还是依然如故。而且正因时局的动**,而文化乃得为更大的发展。其中关系最大的,便是黄河流域文明程度最高的地方的民族,分向各方面迁移。《汉书·地理志》叙述楚地的生活情形,还说江南之俗,火耕水耨,果蓏蜯蛤,饮食还足,是故呰窳偷生而无积聚。而《宋书·孔季恭传》叙述荆、扬二州的富力,却是“膏腴上地,亩直一金,鄠、杜之间不能比”;鄠,今陕西鄠县;杜,在今陕西长安县南。汉时农业盛地价高之处。又说:“鱼、盐、杞、梓之利,充仞八方,丝棉、布帛之饶,覆衣天下。”成为全国富力的中心了。三国之世,南方的风气,还是很剽悍的,读第三十二章所述可见。而自东晋以来,此种风气,亦潜移默化。谈玄学佛,成为全国文化的重心。这是最彰明较著的。其他东北至辽东,西南至交趾,莫不有中原民族的足迹,其有裨于增进当地的文化,亦决非浅鲜,不过不如长江流域的显著罢了。还有一层,陶潜的《桃花源诗》,大家当他是预言,其实这怕是实事。自东汉之末,至于南北朝之世,北方有所谓山胡,南方有所谓山越。听了胡、越之名,似乎是异族蛰居山地的,其实不然。试看他们一旦出山,便可和齐民杂居,服兵役,输赋税,绝无隔阂,便可知其实非异族,而系汉族避乱入山的。此等避乱入山的异族,为数既众,历时又久,山地的为所开辟,异族的为所同化的,不知凡几,真是拓殖史上的无名英雄了。以五胡论:固然有荒**暴虐,如石虎,齐文宣、武成之流的,实亦以能服从汉族文化的居其多数。石勒在兵戈之际,已颇能引用士人,改良政治。苻坚更不必说。慕容氏兴于边徼,亦是能慕效中国的文明的。至北魏孝文帝,则已举其族而自化于汉族。北周用卢辩、苏绰,创立法制,且有为隋、唐所沿袭的。这时候的异族,除血统之外,几乎已经说不出其和汉族的异点了。一到隋、唐时代,而所谓五胡,便已泯然无迹,良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