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世无人识,终年独自行。海中擎日出,天外唤风生。”郑所南先生诗语。所南先生名思肖,工画兰,宋亡后,画兰皆不画土。人或问之,则曰:“土为番人夺去,汝不知耶?”著有《心史》,藏之铁函,明季乃于吴中承天寺井中得之。其书语语沉痛,为民族主义放出万丈的光焰。清朝的士大夫读之,不知自愧,反诬为伪造,真可谓全无心肝了。表面上的平静,是靠不住的,爆发的种子,正潜伏在不见不闻之处。这不见不闻之处是哪里呢?这便在各人的心上。昔人说:“雪大耻,复大仇,皆以心之力。”龚自珍文中语。文官投降了,武官解甲了,大多数的人民,虽然不服,苦于不问政治久了,一时团结不起来。时乎时乎?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乃将一颗革命的种子,广播潜藏于人民的惟一组织,即所谓江湖豪侠的社会之中,这是近世史上的一件大事。明亡以后之事,为众所周知,然其事实不始于明亡以后,不过年深月久,事迹已陈,这种社会中,又没有记载,其事遂在若存若亡之间罢了。元朝到顺帝之世,反抗政府的,就纷纷而起。其中较大的是:台州的方国珍,今浙江临海县。徐州的李二,湖北的徐寿辉,濠州的郭子兴,今安徽凤阳县。高邮的张士诚。后迁平江,今江苏吴县。而刘福通以白莲教徒,起于安丰,今安徽寿县。奉其教主之子韩林儿为主。白莲教是被近代的人看做邪教的,然其起始决非邪教,试看其在当时,首举北伐的义旗可知。元朝当日,政治紊乱。宰相脱脱之弟也先帖木儿,当征讨之任,连年无功,后来反大溃于沙河,今河南遂平、确山、泌阳境上的沙河店。军资丧失殆尽。脱脱觉得不好,自将大军出征。打破了李二,围张士诚,未克,而为异党排挤以去。南方群雄争持,元朝就不能过问。一三五八年,刘福通分兵三道:一军入山、陕,一军入山东,自奉韩林儿复开封。此时元朝方面,亦有两个人出来替其挣扎,那便是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他们是在河南起兵帮助元朝的,此时因陕西行省的求援,先入陕解围,又移兵山东,把刘福通所派的兵,围困起来。刘福通的将遣人把察罕刺死,其子库库帖木儿代总其兵,到底把刘福通军打败,刘福通和韩林儿,走回安丰,后为张士诚所灭。然其打山西的一支兵,还从上都直打到辽东,今多伦县,元世祖自立于此,建为上都,而称今北平为大都。然后被消灭。军行数千里,如入无人之境,亦可谓虽败犹荣了。
首事的虽终于无成,然继起的则业已养成气力。明太祖初起时,本来是附随郭子兴的,后来别为一军,渡江取集庆。今南京,元集庆路。时徐寿辉为其将陈友谅所杀,陈友谅据江西、湖北,势颇强盛,寿辉将明玉珍据四川自立,传子昇,为明太祖所灭。后为太祖所灭。太祖又降方国珍,破张士诚,几乎全据了长江流域。而元朝是时,复起内乱。其时库库帖木儿据冀宁,元冀宁路,治今山西阳曲县。孛罗帖木儿据大同,孛罗想兼据晋冀,以裕军食,二人因此相争。顺帝次后奇氏,高丽人,生子爱猷识理达腊,立为大子。大子和奇后,阴谋内禅。是时高丽人自宫到元朝来充当内监的很多,奇后宫中,自更不乏,而朴不花最得信任。宰相搠思监,就是走朴不花的门路得位的,他和御史大夫老的沙不协,因大子言于顺帝,免其职。老的沙逃奔大同,托庇于孛罗。搠思监诬孛罗谋反。孛罗就真个反叛,举兵犯阙,把搠思监和朴不花都杀掉。大子投奔库库。库库兴兵送大子还京,孛罗已被顺帝遣人刺死。大子欲使库库以兵力胁迫顺帝内禅,库库不肯。时顺帝封库库为河南王,使其总统诸军,平定南方。李思齐因与察罕同起兵,不愿受库库节制,陕西参政张良弼,亦和库库不协,二人连兵攻库库。大子乘机叫顺帝下诏,削掉库库的官爵,使大子统兵讨之,北方大乱。“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太祖时讨胡檄中语。一三六八年,明太祖命徐达、常遇春两道北伐。徐达平河南,常遇春下山东,会师德州,今山东德县。北扼直沽。顺帝走上都。太祖使徐达下太原,乘胜定秦、陇,库库帖木儿奔和林。和林城,太宗所建,今之额尔德尼招,是其遗址。常遇春攻上都,顺帝再奔应昌。城名,在达里泊旁,为元外戚翁吉剌氏之地。一三七〇年,顺帝死,明兵再出,爱猷识理达腊亦奔和林,不久便死,子脱古思帖木儿嗣。一三八七年,太祖使蓝玉平辽东,乘胜袭破脱古思帖木儿于捕鱼海,今达里泊。脱古思帖木儿北走,为其下所杀。其后五传皆被弑,蒙古大汗的统系遂绝。元宗室分封在内地的亦多降,惟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据云南不服。一三八一年,亦为太祖所灭。中原之地,就无元人的遗孽了。自一二七九年元朝灭宋,至一三六八年顺帝北走,凡八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