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9月下旬,池安市安大附中高一(三)班教室。
语文课进行到一半,班主任姚丛华老师捧着卷起一边的课本,摇头晃脑地给学生讲解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漾。”
……
第九排靠窗的一张课桌后,睡得正香的胖学生没留意到他嘴角的口水都滴出来了,崭新的语文课本翻到“中国现代诗三首”的页面,一滩水渍已沁过散发墨香的纸页,污染了后面还没开始学的课文。
也不知是因为旁边几个同学盯着他窃笑,还是梦到了什么令他不安的内容,老师读八股文式的湖南人腔调拖到尾音处,他猛然惊醒了,像屁股着了火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制造出巨大的响动,桌椅也给他撞挪了位置。
安静的课堂,只有教师的诵读声在咝咝啦啦旋转着的吊扇下回响,却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顿时全班四十几双眼睛全都离开原来盯着的地方,集中在了第九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哈哈哈~”
接下来的场面可想而知,望见大胖子拼命擦口水,又使劲揉给撞疼的膝盖的狼狈模样,学生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也有少数几人在捂嘴笑的间隙偷眼瞧姚丛华,欣赏他那张因恨铁不成钢而愠怒到变形的脸。
“裴雨同学,你桌子下面是有什么怪物吗?怎么把你吓成了这样?”姚丛华几步走到胖子面前质问。
旁边一个留小平头的调皮男生,居然找麻烦不嫌事儿大的抢答:“老师我知道,他桌子下面藏着小鬼,要和他说悄悄话呢!”
“哈哈哈~”
“哈哈哈~”
这下可好,教室里更炸开了锅,许多学生不止不怀好意地笑,更是做出了拍桌子摇椅子甚至抛书跺脚的各类夸张举动,好好一个课堂,硬是因为裴雨偷偷睡觉又被惊醒的事,闹得不可开交。
姚丛华本来往外鼓的脸颊都凹陷下去了,是用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眼镜片后一双眼睛瞪得像斗牛场上的公牛。
现在是上课时间,全校所有班级都在安安静静地上课,就他的班闹出了如此喧哗的动静,作为班主任他颜面往哪儿搁?难说还得给别的老师告小状,在校长那儿记上一笔!
所以他暂时无暇理会罪魁祸首裴雨,转头厉声怒喝:“安静,都给我安静!古圣人说‘非礼无行也’,你们看看自己现在都是什么德性!咱一中素来是池安所有中学里的翘楚,你们是想给学校丢脸吗?”
班主任气得面白唇青,吼声如雷,学生们自然不敢继续放肆,吵闹一会儿后就各自偃旗息鼓,连呼吸也不敢大声了。
裴雨自知今日这乱子因他而起,姚丛华尽顾着镇压同学们,却不是就此放过了他,放学后来一场“秋后算账”避无可避,他最好赶紧想金蝉脱壳之法来救自己的小命。
教室第一排,同样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面庞白净、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白框眼镜的男生。他长得又瘦又小,怎么看也像是才刚上初中,和坐在这班里的其他孩子区别挺大。
他没有跟着同学们一起笑闹,清秀的五官全保留在原位,但是正用和他年龄与外表不太相符的老成眼光越过一排排乌黑的人头,牢牢锁定在了裴雨那焦灼彷徨的胖脸上。
秋天已到,天气早就没那么炎热了,头顶高悬着的吊扇还开到了二档,照理说裴雨应该觉得冷,可他从额头到两鬓,却挂满了汗珠,肥壮的身体缩得像一只放大了数倍的豚鼠,可惜身上没有花花的绒毛,不然就可以以假乱真了。
趁着姚丛华去压制闹腾的同学的空当,裴雨撩起一双单眼皮,眼珠滴溜溜转着满教室找帮手,正好就和最前排小男生的目光撞上了。
那男生眼中充满责备之意,但不带班主任式的戾气,裴雨很能接受,羞愧地瘪了瘪嘴,向他表示忏悔,随即瞳孔后又射出希望之光,冲那男孩挤眉弄眼的,哀求他帮帮自己。
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小男生这才松开绷紧的架式,面露哀愁地叹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学生们终于又安静下来,全坐姿笔直地面朝黑板了,姚丛华这才收回雷霆震怒,带着一身凛冽杀气转回裴雨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