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雨,自从高中毕业后,江亦枫就再也没见过他。江亦枫甚至懒得打听此人的消息,仿佛在高中时,他从来就没结交过这个死党好兄弟。
十几年过去,江亦枫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从准备回国到回来定居,第一个打电话找的人是当年“三人死党团”里的欧阳仪,第二个就是裴雨。
缘分这种东西,神秘得像一把黑胶雨伞,哪怕你撑开了伞骨,也可能还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漆漆的伞布里,时候一到就猛然冒出来吓你一跳。想用那把黑伞遮风挡雨?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2016年10月23号的晚上,秋风卷夹秋雨,冰凉的雨丝斜飘着打湿了万物。在露天的地方吸一口空气,肺已经能感受到凛冬那逐渐靠近的寒意。
江亦枫八点多钟离开《风视界》所在豪远大厦,开车去池安市西郊的裴东印刷厂接裴雨,然后两人急匆匆就朝距离印刷厂一百公里外的一座废弃国营农场赶去。
记不清是十年还是十一年没见面了,总之如今的江亦枫和裴雨,都已从当初的青涩少年蜕变成成熟男人,不管两个人的仪表俗还是不俗,眼眶里也各装着被社会阅历洗练过的深邃。
突然接到高中老友的电话,裴雨不感到吃惊不可能,然而再吃惊也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就用惯用的客套话和江亦枫寒暄两句,然后问他找自己干嘛。
对于裴雨表现出的冷漠,江亦枫既不惊奇也不见怪,反而表示了充分的理解。
2006年发生的叶纯失踪案,在从池安安大附中毕业的三个大男孩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灰色记忆。据说当时裴雨因此与父亲决裂,虽然那时他父亲裴尚东已经是给黄土埋了半截子的晚期癌症病人了。
案件以裴尚东在看守所病亡告终,除去直到最后也没能找到叶纯的尸体,其余案情基本都尘埃落定了。
裴尚东就是杀害叶纯的凶手,裴雨背上了父亲嫖娼、私印违禁书籍、并为劫财杀人害命的恶名,从此活得像过街老鼠,连从小长到大的房子也不敢住了,不得不搬进摇摇欲坠的印刷厂,在那里凭着堵在胸口的一团恶气,硬是将频临倒闭的印刷厂又盘活过来。
裴东印刷厂经过一轮法拍,如今早已摆脱当年杀人事件的阴影,跻身成了池安市乃至安南省数一数二的民营企业。
但是时隔多年,叶纯的那桩旧案怎么就又叫人翻出来了呢?
裴雨个头勉强一米七,体型奇胖。不知是不是经常与油墨打交道的缘故,他的皮肤颜色暗沉沉的,像是往黑与灰之间添加了一个色号。
他赚的钱不少,有人说他是个隐形大富豪,不过却是出奇的低调,总爱穿洗得发白的套头卫衣,棉质休闲裤也经常能见到染料或者磨毛边的小洞。
一双黑面白边的老头休闲鞋更是让他大掉身价,从头到脚看他,和街头挑担子卖菜的老农没啥区别。
与打扮得风流倜傥一身名牌的江亦枫站在一起,裴雨似乎连当他的跟班也不配,也难怪江亦枫瞧不起他。
然而江亦枫也不敢小觑裴雨,他知道现在开的这辆昂科威,裴雨随便扔出张银行卡就能买它个十辆八辆。
再说江亦枫,那长得叫一个人模人样,三七分的头发黑得像天生打了蜡,精致的五官也挑不出一点毛病——人称黄金配比。细脖子外加修长的身材,哪怕不穿奢侈品也看得出是个翩翩公子哥儿。
可只可惜,三十而立以后,中年男人特有的油腻感正丝丝缕缕爬上他的眼角与唇边,他越来越拥有了商界成功人士外形上的标配,只是钱还少了一点。
江亦枫紧抓方向盘,两眼死盯着前方道路,紧张的样子会让人误以为他正防备会有女鬼突然冒出来贴上窗玻璃。
江亦枫所表现的情绪是紧张加不安,裴雨却是异常的兴奋。
他把自己塞在副驾座上,肚腩太大,安全带拉到了极限。
城郊公路前段时间给经过的大货车压坏了,有一段塌出几个坑,江亦枫车开得太快没注意,直接从一个大坑上飞驰而过,剧烈的颠簸险些让裴雨的头撞上车顶板,裴雨这才发现自己不该将兴奋的心情外露,就喀喀喉咙里的痰,也不往外吐,放软绷起的身体,靠在了座椅靠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