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石地上黑乎乎的圆形印痕,正是枯树桩生长过的地方。
多年前,那棵树虬髯一般的根须衔接着大地,向上将不算富裕的养分往枝干里输送,经过几十年的积累与沉淀,小树苗终于长成了可以傲视荒原的高大乔木,却终究没经受住雷电的考验。
导致它被上天的霹雳震怒劈倒的原因,或许是独木难支、未能成林?毕竟在这么大一片区域里,除了它就再无别的大树了呀~
江亦枫傻呆呆转动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听见裴雨过来了,下意识手一扬,耀眼的手电光就扫上了他的脸。
“哎呀~”裴雨给强光刺激得赶紧用手捂脸。
不过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江亦枫本来就凉飕飕的心又忽地往下一沉,误以为那个家伙站着不动时给鬼上身了。
裴雨瞳光散乱,挂满水珠的脸颊发青,眼眶和鼻头却红通通的,如果没有下雨,江亦枫就能判断刚才他有没有哭过,然而僵硬的表情,又好像在笑。
但是裴雨的失常仅持续了一瞬,他烦躁地挥起胳膊,挡开手电光埋怨道:“你那光别往人脸上打,眼睛都要给你刺瞎了!”
随即就恢复了印刷厂小老板特有的、桀骜与漫不经心相互交杂的牛皮糖死相。
“一棵遭雷击倒掉好几年的大树,你认为叶纯给埋在这下面?”裴雨抠了抠鼻子问。
江亦枫听得好笑,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无力揣摩裴雨在想什么,反正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摇着头答:“不要我觉得,也不要你觉得,验证匿名信真假的时刻来了,如果这个给风沙填平的树坑下面没藏尸骨,就算我江亦枫闹了个大笑话,对不住兄弟你。等回了杂志社,老子哪怕凿地三尺也必得将耍弄我的人揪出来,逼他光着腚绕池安市爬三圈以谢罪!”
裴雨耸一耸厚得像抗洪沙包似的肩膀,无所谓地说:“你想怎么做是你的事,反正我陪了你今晚,如果只是闹个乌龙,今后就恕不奉陪了。还有,就算真找着了地点要刨尸,你打算用两只手呀?就我这没你一半矜贵的胖子,也舍不得磨秃噜十只手指甲呢。”
往汽车的后备箱放几把挖掘工具,江亦枫不是没想过,可铁锹铲子什么的不像手电筒那样方便携带,目标会挺大,他实在是放不下身段给人看见整饬那些“农具”,所以最后还是决定空着两手来。
要想刨坑,就地取材不行吗?野地里到处是石头或者树枝,随便找些来用,想必不是难事。
江亦枫又到处乱晃手电筒,这次裴雨再也不让那冷光往自己身上扫,就一步不离地跟在同伴身后,江亦枫走哪儿,他就尾随到哪儿。
依然是枯树桩给了二人无私的帮助。这周围大个头、又呈片状可以铲土的石块很难找到,不过树桩上有一些枝桠可以利用,江亦枫用尽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从树桩上掰下一根来,刚想向裴雨展示怎么制作工具,想不到那小子眼尖手快一把就将树枝夺了过去。
“谢了啊~这玩意儿不错,可以替代铁铲。”裴雨老实不客气地说。
“欸?我说你这人~”江亦枫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那赖皮货没办法,只好顶风冒雨再重新找一根趁手的……
夜雨下到这时,终于渐渐的小了,旷野里能见度稍有增加,只是寒气结成冷雾笼罩着两人,就连裴雨也觉得拿树枝子的手冻得有些发麻。
江亦枫找来几块小石头垫起一个矮台,将手电筒搁在上面,再调整角度,正好让冷光照亮被雷火烧焦的那一小块地方。
见裴雨又站着不动了,他揶揄道:“你不会还是那么胆小吧?你都三十一岁了,又不是还在读中学,胆子就没跟着你的年龄和一身肥肉一起长一点呀?”
裴雨不服气地冷哼:“我看你还是别拿手写文章了,去说脱口秀吧,是个人才。”
江亦枫嘿嘿一乐,不和裴雨计较。只要事情能有进展,他的心情就好多了。如果一定要牺牲欧阳仪来换取他事业上的成功,那也是欧阳仪活该,要真证明了叶纯是他杀的,就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人命债只要欠下了,不管过多少年,也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