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像一条小皮鞭,一下接一下抽打着欧阳仪的思绪,抽得他的心情也凌空打转,比被秋风吹得到处乱飞的枯叶更找不清方向。
他甚至没有留意,接待室的门给人打开了,一个高大的、几乎要顶上门框的身影在注视着他。他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正往里进的人便也不动,似乎看着他也陷入了沉思。
“嗯?”等回忆到得意之作《糊涂》时,欧阳仪后背处隐约产生了一股压迫感。他陡然一惊,搁沙发上的腿放下来,摆正坐姿后往门口看。
黎浩紧皱的眉头,在欧阳仪看见他之前迅速松开,眯了眯眼睛,手也飞快地搭上门把,做出了他才刚推门而入的样子。
“欧阳仪是吗?”黎浩用磁性十足的男中音问。
欧阳仪下意识抖动一下肩膀,点了点头。十年来,他每天都在和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就是很少接触警察。偶尔哪场文化活动有公安干线的人参与,只要可以避免,他就会尽量借口说有其它事情而推掉。
黎浩的形象、气质、以及声音,又把欧阳仪带入了某种小说情节的幻境中,虽然持续不到一秒,他的失神也被黎浩捕捉进了眼中。
“我姓黎,叫黎浩,是这儿的支队长。欧阳先生,您不用那么紧张,我们请您过来只是为了例行调查,如果确定您没有问题,问完您就可以走了。”
一分严厉也不少,一分柔和也不多,刚柔并济的语气用得恰到好处。欧阳仪奇怪,黎浩对待问讯人的尺度怎么能拿捏得这样准确?
他紧张的心情确实在见到黎浩后有所放松,却不是因为黎浩说的话,而是靠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的狡诈。
苏妙雁紧跟着黎浩进来,拿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准备做谈话记录。
“呵~确认我没问题能走,可如果怀疑我有问题呢?我是不是就走不了了?”欧阳仪在心里冷笑,但脸上浮现的,是他招牌式的和气笑容:“黎警官好。是是是,你们警察的工作我一定全力配合,只要是我知道的肯定知无不言。”
黎浩点点头表示满意,轻轻将手里的一叠资料放在茶几上,问道:“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吧?”
“啊?这个……我怎么会知道?”欧阳仪一脸的莫名其妙。
黎浩从一只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欧阳仪面前说:“叶纯这个名字,想必你一定有印象。此人在十年前失踪,据说是被人杀害了,可我们一直就没有找到尸体。但是昨天晚上,她的遗骨被发现了。”
“什么……?”
欧阳仪没有条件反射式猛然爆发的悲忪。刹那间,他变得有些木讷,随后哀伤才一点一点爬上他依然很年轻的脸颊,逐渐开始令白净的皮肤透出青色,并在咬紧的嘴唇边拉出了几条不明显的法令纹。
这是一个人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听见不幸的消息,做出的正常反应。毕竟事隔十年,突然被人重提旧事,很难一下子就陷入进去,那种靠回忆牵扯起来的心灵疼痛,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发作。
黎浩目光微闪,看着他动作迟钝地拿起一张冯法医在刨尸现场拍的照片,凑到近视眼镜前仔细瞧看,面露惊恐地看了几秒,又重重将照片扔回去,嘴巴始终紧紧闭着,没发表任何意见。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黎浩问。
欧阳仪难过地摇了摇头说:“这看起来确实像是埋了很长时间的死人,骨头都发黑了。可你们怎么就能确定她是叶纯?这么快就DNA鉴定了?”
《糊涂》一书中,连环杀手严音子作案时有一个习惯,每当她顺利杀死一个目标,就会悄悄收集受害人的一小撮毛发当成是战利品,并将毛发放在下一具尸体上,让其跟着尸体一起火化。
正是因为她在谋杀倒数第二个受害人后,藏毛发的秘密偶然被一名身患绝症的警察发现,她巧妙犯下的罪行才开始一点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写出《糊涂》这本书的作者,看得出对于DNA鉴定技术非常了解,描述已到了专业的程度。如果那本书确实系欧阳仪本人所著,他一下子就问到DNA检测上,并不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