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枫没法阻止裴雨打报警电话。他知道,就算没带裴雨一起来,就算坐在高速公路边的汽车里的只有他自己,等他从极度震惊中清醒过来,等他回忆完了高中时与欧阳仪之间发生的种种冲突,也还是会拨打110的。
至于在热点新闻和以欧阳仪作为事业的开路先锋这二者之间做选择,他再也不会犹豫,选择只能是前者。
十几年前,他差一点就检举揭发了欧阳仪的变态偷拍行为,十几年后,欧阳仪的恶劣行径升级到为了剽窃他人的写作成果而杀人害命,他还可能再次给自己禁言吗?
更何况,这一次,就连曾经拼了命要保欧阳仪的裴雨也变了,他比谁都更积极地主张送欧阳仪进监狱,发生这么大转变的原因是什么?
江亦枫实在是太难过了,不为欧阳仪,是为他自己,为他的天真、他的无知、还有盲目。
如果说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戴着白框眼镜像个高深的学究似的瘦小男生,还有什么是值得他江亦枫相信的,就只剩了写作才能。
欧阳仪因为《糊涂》一书一夜爆红,收获了无数那些什么作文竞赛、少儿文学征文等等不能比的殊荣,江亦枫很服气,他认为欧阳仪在文学上的确有着极深的造诣,不管他得到多大的荣耀也是实至名归,他的文笔以及透露在字里行间的思想实在是太犀利了,要说相比其他成功的作者他差在哪里,那就是少了精妙绝伦的情节。
欧阳仪写的文章,内容大多很平淡。要知道读者读的是小说,不是散文诗歌,更何况新一代成长起来的读者审美在变,他们追求更多的是新、奇、巧,是意想不到的脑洞或反转、是对真实人性的剖析,他们很难带着欣赏泰戈尔或者雪莱的眼光来夸赞类似欧阳仪这样的人:您的文笔真好。
但是《糊涂》这本大约23万字的小说,完美弥补欧阳仪创作中的缺陷,将他的能力推到了一个新高度,一个超越了同级作者的高度,而那一年,他才刚满十九岁。
谁又能想到,欧阳仪的得意之作,是抄袭叶纯的?并且为不露馅,他居然残忍地对叶纯杀人灭口了……
大概是看到了U盘里《糊涂》的初稿,裴雨再也不征求江亦枫的意见,抓起电话就按下了110。
江亦枫望着前方反射暗光的高速路面,说不清缘由的,眼泪淌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是在为谁而哭,无论欧阳仪还是叶纯,又或者被误判为凶手的裴尚东,都不至于让他落泪。
欧阳仪和叶纯得到不好下场,他甚至应该因此高兴——若不是因为那两个人,他怎么可能会在高考前夕受人诬陷而遭学校除名,最后连考试也没能参加,狼狈地给父母送去了英国?
或许,他是在为他自己而哭,为他在英国度过的那孤独落寞的十年而哭。
不出所料,报案之后大批警察赶来,江亦枫和裴雨也陷入了麻烦。
他俩不是杀人凶手,警察不能拘押他们,可是两个大男人半夜不睡觉,开车狂奔两个小时,从市区来到荒野刨尸,这种行为怎么看也不对劲,警察认为,江亦枫在收到匿名信后应于第一时间报警,而不是自己跑来现场挖掘,以至对尸骨造成了破坏。
自作主张地挖出了叶纯的尸体,江亦枫不知可能会因此承担怎样的罪责,所以他非常惶恐,等名叫黎浩的刑警队长出现在面前,他早就擦干眼泪恢复镇定,表示愿意尽一切可能配合警方做调查。
黎浩没将江亦枫二人当罪犯羁押起来,而是命令赵国方与魏联将他们先带回市局,留在会客室里等待询问。
在避风棚里听了冯瑞年的初步验尸结果,黎浩也急忙赶回局里,和赵国方一起找江亦枫谈话。而裴雨则由魏联与队里唯一一位女警,苏妙雁一起做笔录。
初见江亦枫,尽管他一身水一身泥的,又冻得不停发抖,模样落魄得不行,却也掩饰不住他那一身英武之气,如果收拾干净坐进一间敞亮的办公室,就能从头到脚洋溢出十足的“总裁气质”。
黎浩也不差,个头也到了1米9,国内知名警官大学毕业,身材练得比健身教练还板儿正,真要和罪犯硬拼,他一个人至少能敌仨。再加上端正的五官和一张椭圆形大脸,那绝对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帅小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