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裴雨站在大街上爆发出怒吼,欧阳仪就没多当回事,嬉笑着对他说:“别傻啦,你这个人恐怕连菜市场里人家杀鸡也不敢看吧?”
上初中时,有一次裴雨打开课桌抽屉,里面钻出来一只蟑螂,他吓得一把揪住旁边经过的江亦枫,险些跳到江亦枫身上。
上高一时,生物老师在实验课上指导学生们解剖青蛙,裴雨是全班唯一一个不敢拿手术刀的人,那堂课他几乎是全程闭着眼睛上完的,就连女生也没他那么怕见血。
所以欧阳仪笑话他,说他不该拿杀人的话发牢骚,一点也没笑错。
裴雨没有生欧阳仪的气,他一个人在痛苦中煎熬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大活人来安慰他,等发泄完,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在欧阳仪的劝说下,裴雨放弃了一定要叶纯去探望父亲的想法,欧阳仪还亲自送他回许久都没回过的住所,盯着他洗澡换衣服,叫来外卖和他一起吃,吃完后又监督他进房间睡觉,等他睡着了才走。
从那天开始,裴雨再次和欧阳仪成为风吹雨打也不散的铁哥们,当然他心里总留着那么一点遗憾——当年的铁杆三兄弟,如今没了江亦枫。
在医院接受了正规治疗,加上儿子的悉心照顾,裴尚东的病情竟然有所好转,放化疗结束一周后,经医生批准,裴雨将他接回了家。
裴尚东还想去印刷厂像以前那样工作,裴雨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了。
老爸鬼门关里进出一次,只剩了半条命,哪怕是为了他,半条命也得好好留着,他哪能由得爸再像以前那样不爱惜自己?他实在是经受不起可能失去爸爸的惊吓了。
但不管裴雨怎么哄怎么劝,裴尚东内心深处,也很难放下他亲手创办,并经营了十几年的裴东印刷厂,毕竟他靠着印刷厂起家,从一个险些加入街头乞讨大军的落魄鬼,一跃成为了池安市的富豪,除去儿子,工厂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了,只要他还能呼吸,又怎么可能放得下?
只要裴尚东流露出想去厂里看一看的意思,裴雨就使劲拦他。裴雨拍着胸脯向爸爸保证,工厂里一切经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不仅如此,连老客户也没丢多少呢,除去叶纯,其余人都在按计划正常下单,也还经常有人介绍新客户进来。
看了裴雨带回来的生产任务排班表,裴尚东信了,激动到差点将快二百斤重的儿子一把搂进怀里。他裴尚东溺爱着长大的娃,何止有出息?怕是随便和哪家的孩子比都更有出息呢!
裴东印刷厂的经营状况,真如裴雨展示给父亲看的那样乐观?
实际情况正好相反!
叶纯走后,几乎不用她打招呼,由她带来的业务额不到半年就锐减一半。剩下那些老客户,要不是印刷量不大,懒得更换合作伙伴,要不和裴尚东有些旧交情,不忍对他落井下石,印刷厂就靠那些人半死不活地撑着,基本没有什么新客户过来。
欧阳仪好像真和叶纯分手了,不管裴雨信不信,他的闲暇时间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欧阳仪成了印刷厂的常客,经常拎一瓶酒、带几个小菜,来厂里找裴雨喝两杯。
和欧阳仪喝酒聊天,就是裴雨辛劳之余唯一的乐趣。现在的裴雨,几乎成了他爸尚未生病时的复刻,每天的生活内容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什么看电视打游戏?那早就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来得频繁,又和小裴老板称兄道弟的,渐渐地欧阳仪就可以在印刷厂里通行无阻了。
如果他来了,裴雨又还没空理他,他就一个人到处乱转悠,经常跑进各个车间看着工人们工作,说是细致入微地观察印刷厂里的日常,正好能为他的写作提供灵感与素材。
裴雨乐观地以为,爸爸不会死了,日子尽管过得很幸苦,可只要能一直这样维持下去他就不在乎。爸在家就还在,依然是有家的人,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彻底对叶纯死了心,成天忙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自以为就把那个女人忘去了脑后。只是欧阳仪平时不提,可要是喝醉了酒,就会满嘴胡言乱语地倾诉他和叶纯之间有过的种种恩爱,痛到灵魂深处时,经常失控地又哭又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