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雨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叶纯。他见不到,裴尚东更不可能见到,然而他错了。
工厂出事几天后,有一天晚上,裴雨忙碌了一天回到家,一进门就听见爸爸在和人说话。
大概是听到门响,裴尚东很快就闭嘴了,裴雨知道他在和人讲电话,可为什么不让自己听?他连鞋子也来不及换就跑到房门口,正好看见裴尚东在把手机往枕头下面藏。
“呦,老爸,您这是和谁说悄悄话呢?连我也不能听啊?”裴雨勉强挤出笑容,和裴尚东开起了玩笑。
知道儿子听见了,裴尚东有点慌张,他翻身面朝里躺着,跟含着块萝卜似的含混地说:“没啥呀,和你金叔叔闲聊几句,你听不听见又有啥关系?”
“哦~”这是欲盖弥彰的回答,裴雨感到好笑。老爸知道他这么说很敷衍吗?人金叔叔三年前就去世了,打哪儿又冒出来个“金叔叔”和他闲聊?
裴雨不想戳穿裴尚东,戳穿了更觉得不吉利。嗨~爸可真是病糊涂了,连死人也拿来说事。
不过从那时起,裴雨就特别留意裴尚东的行踪了。他知道尽管爸爸病体沉疴,只要腿脚没丧失功能他就还会到处跑。
这事还真被裴雨料中了。
第二天,正在工厂和几名请来的工程师研究还能不能修复胶印机,裴雨接到了家庭护工打来的电话,说老爷子拼了命的要出门,她怎么也拦不住,这可该怎么办?小裴先生得赶紧拿主意。
裴雨刚想对护工说,无论如何也得拦住爸爸,万万不可让他出门吹风,可话到嘴边就停住了,他想起了爸爸昨晚打的那个神秘电话。
“你拦不住他就别拦了,由他的性子去吧。”裴雨吩咐护工。
“啊?”护工一听挺吃惊,小裴先生以前可不是这样容易说话的,哪怕老先生离开床在客厅里走几步,他也担心得很呢!
不过裴雨又说:“我爸出门,你跟上他,记住一步也不能跟丢。随时告诉我他到哪儿了,我马上出厂,赶过去和你们会合。并且不要让他发现我们跟着,不然他肯定会发脾气的。”
护工勉强听懂了小裴先生的意思,猜测他是不想让他爸难受,毕竟老爷子是真快不行了呢,所以就老老实实照办了。
裴雨挂断电话就离开工厂,跳上一辆出租往家的方向赶去。
但是一路上他都在改换行驶方向,司机最乐意载这样的客人,跑市区能收长途的钱,还开着不费劲,就乐颠颠按裴雨的指示游车河。
最终出租车在池安中心公园一处隐蔽的侧门前停下,裴雨扔给司机二百块钱,十几块零头也不用人家找了。
护工就等在侧门门口,一见小裴先生出现,忙不迭跑过来汇报:“老先生就是打这儿下车,从这道门进去的。看样子他像是约了什么人,我不敢跟得太近,怕给他发现就坏事了。小裴先生,您看我还能做什么?”
裴雨又掏出五十块钱给护工,要她自己打车回家,等老先生回去再说。
护工捧着钱欢天喜地走了,回头见裴雨没盯着她,招呼出租车的手便赶紧放下来,一蹦三跳地奔向了公交站。
中心公园侧门连看守的保安也没有,裴雨相信爸爸跑来这地方,绝对不是因为病糊涂了,而是真要和什么重要人物见面。
对于已经在病**躺了快两年的裴尚东,还有什么人会那样重要,值得他非要背着儿子跑出来?
裴雨面无表情地往里走,一直走到公园宽阔的人工湖边,定睛往湖岸上瞧,顿时肺都差点气炸了。但为防被发现,他急忙闪身躲去了一块近一人高的假山石后。
夏季这公园是池安市民消夏的好去处,人工湖边天天游人如织。可现在水枯的冬季,天气又干冷干冷的,哪怕穿得厚厚的,戴着围巾手套,也能给风吹得发抖,所以湖边没人来,就只有一张长条椅上坐着个人,旁边又站着个人。
坐着的人是裴尚东,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想必早就支撑不住了。
站着的那位,化成灰裴雨也能认出来,披肩的长发烫出大波浪,俏皮地斜戴一顶杏色空姐帽。套着杏色貂皮围脖,身上夸张地穿一件斗篷式水貂绒长大衣,外加跟至少有七寸的高跟靴。
那人不是叶纯还能是谁?
裴雨两眼冒火,整个人都仿佛在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