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雨,见好就收吧,这些年要不是我,你能在你爸死后重新挣来万贯家财?”
欧阳仪犹如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两眼充血,眼珠子朝外鼓瞪,两边腮帮子也膨胀得仿佛要爆炸,举在半空的拳头稍微往下压一点,就能让裴雨的肥脸凹出一个坑。
可与激愤的动作相反,说那句话时他的声音非常低,连耳语的音量也比不上,完全是在从牙缝往外挤,唇形也看不明显。凑近裴雨说完,他立即又换成另一种语气发出爆吼:“到底是不是你?尸体是不是你帮你爸埋的?是不是你和江亦枫故意找人来冤枉我?”
极短的时间内,裴雨白多黑少的死鱼眼是呆滞的。从小学到高中,再到得知父亲将不久于人世,呆滞是他眼睛唯一的特点。性情大变,正是他开始在印刷厂上班,并兼着照顾裴尚东之后。当生活的重担毫不留情地压上肩头,裴雨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以前和他们家熟悉的人都表示,再见到他后,基本认不出他来了。
发生在拘留室里短暂的场景,裴雨好像将过往人生以闪电的速度重演了一次,就连欧阳仪揪住他时心里也猛然一慌。
恍惚间,欧阳仪错觉是回到了高中课堂,见到裴雨刚被愤怒的老师用粉笔头扔醒,在同学们的爆笑声中抬起一双睡眼茫然四望。
可持续不到一秒,裴雨就脱离少年时代时的木讷,换上了成年人那种被生活摧残到人性扭曲的可憎面目,他鱼唇似的厚嘴唇往两边扯,明显对欧阳仪笑了一下。
是阴狠的狞笑。
摄像头就悬在头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往这边盯着呢。裴雨不知他瞬间流露的微表情已经被黎浩收入眼中,同样压低音量反问欧阳仪:“你怕什么?”
随后又嘿嘿地大声笑道:“你跟警察一起去问我爸呀!不过他去的是天堂,你们要摸着良心保证自己不下地狱才能见到他。”
“你——”
虽然欧阳仪知道裴雨这句话是故意说给警察听的,可明摆着还是在别有用意地针对他,顿时脑子像被刀捅了一下,脑海里闪过惊悸,逼得他手一松,裴雨就像一块笨重的石头似的又跌回了地上。
黎浩和常兴强都看清了裴雨表情上的变化,刚被带进公安局时他可没做过那样反常的表情,但和欧阳仪扭在一起的短暂时间内,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摔回地上时,裴雨一只手飞快地伸进卫衣口袋,掏出什么后往嘴里放,快速咽了下去。
黎浩惊呼:“常局,您能看到裴雨是吃了什么吗?”
常兴强半张胖脸都快贴上显示屏了,但还是摇了摇头。
“你们干什么?不许打架!”
外间铁锁响,看守拘留室的两名值班警察扬着警棍冲进来,一起不费力地拉开欧阳仪,又将他带了出去。
临出门时,欧阳仪回头看裴雨,目光中充满了愤怒,但在愤怒之中,还隐隐闪过了一丝威胁。
裴雨坐在脏地板上喘粗气,一脸莫名其妙倒了大霉的沮丧。刚才突然爆发的狂野又收回去了,他还是那个呆头呆脑的蠢胖子。
监控室里,高清画面定格于欧阳仪最后看裴雨的脸。
黎浩实在不能确定裴雨是不是吞了东西,只好对坐他旁边的常兴强说:“人只要还活着,只要大脑还在工作,眼睛就不可能将他说的谎言伪饰得不留一点痕迹,就连最狡猾的狐狸也做不到。”
欧阳仪被送回了接待室,黎浩和赵国方在那里等着他。
终于离开令人压抑至极的拘留区,又回到了窗明几净的接待室,欧阳仪沉入谷底的心又活跃了起来。再次见到黎警官,他认为自己是完成了一项大任务,整理一下身上笔挺的名牌呢子大衣,又推了推鼻梁上架的眼镜,冲黎浩抱歉一笑。
“黎警官,真对不起,我一下子没控制好情绪,冲动了。”坐到黎浩对面,欧阳仪又扯了扯衣领。其实他的领口一点也不乱,他抓裴雨时,对方没有动手。
黎浩的态度也很友好,做出手势示意无妨,又说:“欧阳先生,有人戏称您是文坛的定海神针呢,不管遭遇多大的舆论风浪,也不管身处多么纷乱的场合,您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看来您和裴雨之间的友谊果然非同一般,恐怕也只有他能让您那么激动,您对他,是很有点恨铁不成钢吧?”
黎浩大概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是帮欧阳仪竖了一根杆子,他急忙顺着往上爬,难过地叹道:“可不是嘛。黎队,您别看自从裴雨他爸出事后,我就和他划清了界限,两个人不再来往了,可实际上我从来就没放弃过照顾他。”
“嗯?真的吗?”黎浩不太相信地问。
“当然是真的了!”欧阳仪生怕警察怀疑他说谎,忙进一步说明:“裴东印刷厂的生意本来就一落千丈,裴尚东还成了杀人犯,以前那些老客户谁还敢光顾他们?印刷厂负债累累,很快就被法院查封了,就连裴尚东转给裴雨的两套房产也充公一套用来抵债,裴雨手上留的,就只有自住的那一套了。”
黎浩微微点头,“这事我听说过。那间印刷厂,就是废弃的房产改造的,裴尚东发财了以后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下来,经过十几年经营,等法院拿来法拍的时候价值翻了超过十倍。”
“可不是~”欧阳仪恢复了他翩翩君子的文人风度,斯文地叹着气:“为了夺回他爸生前看得比命还重的工厂,裴雨火速卖掉了他的房子。可钱还是不够,差了足足五十万,要不是我偷偷资助他,他拿不回工厂的。”
“啥?你还给过裴雨钱?”黎浩吃惊地问。赵国方也停下敲键盘的手,望了欧阳仪一眼。
欧阳仪怅然说:“裴尚东死后,裴雨像变了一个人,本来就没什么朋友,那之后就更不与人来往了。我这个人呢,心眼不坏,可比较重事业,哪怕毁了我的名声我也不在乎,可万一要是惹翻舆论界,从此再不能拿笔了,就比要我命更严重呢!所以我因为怕遭人非议而避开裴雨,确实有我的苦衷。但我也没真的扔下他不管呀,他恨我,不想理我,我就通过中间人帮他。我在文化行业认识的人多,人脉拓展的范围非常广,帮他那点忙只是小意思。”
黎浩听明白了,帮他总结:“也即是说,你资助裴雨五十万买回印刷厂,是通过中间人,裴雨并不知道是你在帮他。之后印刷厂的生意好起来,也是你偷偷给他介绍的客户?”
欧阳仪的手指在右边鼻翼搓一搓,泄露了他藏在心里的得意,话语却依然谦卑:“是啊。你们别看裴雨总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其实他自尊心强着呢。从小到大,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不缺钱,从来只有他请人,就没有人请他的时候,所以当有朝一日他落魄了,很难承受得住那种心理上的落差,特别帮他的人还是我,他就更不会接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