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雨紧咬着嘴唇发笑,却不让江亦枫听见他的笑声。
对于江亦枫那番感叹他没表示异议,就像他自己也是那么想的,只问道:“欧阳仪帮你这么大忙,听你口气是挺感谢他的。偏偏又有人来向你检举揭发他,万一叶纯真是他杀的,我们找到了尸骨,还有证据,你忍心报公安抓他吗?”
这次轮到江亦枫沉默不语,裴雨要耐心地等他了。
过了许久,江亦枫知道不能一直不说话,才为难地答道:“这事我还没考虑好呢。要不这样,咱们走一步看一步怎么样?说不定这封信纯属恶作剧,就为了把我大半夜的引去荒地,让我出丑呢?”
被一封匿名信捉弄,应该是极其恶劣的事件,给江亦枫说出来,竟然愉快得像是一种解脱。裴雨很能理解他的矛盾心情——一个从年纪很小时起就功利心极重,任何事都要争个输赢的人,回国创业的目的绝不仅是要逃离国外恶劣的生存环境那样简单。他才三十出头,用来奋斗的大好年华才刚开始,他一定还想让自己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他渴望着有在国内传媒界扬名立万的一天。
想实现那样宏伟的目标,人脉基础不可少,江亦枫对于国内传媒行业是新人,如果能得到欧阳仪的帮助,就可以少走很多弯路,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大。
江亦枫担心裴雨听他说了匿名信的事后,会出于各种顾虑不去,实在是想多了。哪怕裴雨不是从他口里得知此事,一旦知道也绝不会放任不管。
不知这吹来的是一阵什么怪风,又到底是什么人要在欧阳仪的名字前冠上“真凶”二字,对他裴雨而言,也是绝佳的毁掉欧阳仪,送他进监狱,不死也被判个死缓的好机会,他是不会错过的。
裴雨也学会伪装自己了,十年前莽撞冲动、做决定不经过大脑的死胖子,是真的死了,如今的他在照镜子时,更愿意称镜子里那丑陋的胖男人是魔鬼。
可是,明明他是报案人,警察怎么就关着他不放了呢?江亦枫情况如何?也和他一样?
裴雨的心情越来越糟糕,脾气也越来越暴躁,经过几轮问讯后他不想好好配合了,嚷嚷着要求警察放他走。
刚给带进池安市公安局时,裴雨记得他进的是一栋普通办公大楼,楼里办公室以及各种摆设都很正常。目送江亦枫进了一间门头上挂“接待室”牌子的房间,他想跟过去,人家不让,将他请进了另外一间接待室。
在还算舒服的黑皮沙发上坐一会儿,一男一女两个警察进来问话,问了裴雨好些与叶纯、以及他同江亦枫、欧阳仪之间的关系的问题。
那种问话形式,裴雨实在是很熟悉。十年前叶纯失踪,拖着病体的裴尚东正是跑来这地方认罪,之后他也被警察传唤前来,仔仔细细地交代他知道的所有事实。
那时候没人认为欧阳仪是杀人凶手,警察说他在西北城市游学,有许多人都能证明叶纯失踪前后,他人不在池安市,所以就没怀疑到他的身上。
那时裴雨给吓得六神无主,没有人帮他,任何事情他都得自己拿主意,这种境况过去从未遇到过。爸爸就像是支撑他内在与外在世界的梁柱,梁柱忽然垮塌了,他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
但是,裴雨连自己也没料到,他向警察承认了是父亲杀死的叶纯,叶纯的确是醉酒后过度兴奋导致心脏骤停,他爸爸往酒里加入了过量药物。
由于始终不肯交代叶纯的尸体埋在哪里,裴尚东就给关押在看守所里一直没判,直到两个月后去世。
裴雨最后一次见到裴尚东,是他戴着手铐脚镣,坐进给铁栏封窗的囚车时。两个多月后,他收到了从看守所送来出的,父亲的骨灰盒。所以父亲最终留给他的印象,就是一个被囚具禁锢的囚徒,之前那个宠爱他的、精神奕奕的男人,永远只会在梦中出现了。
接待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他已经看得腻烦的一男一女两名警官出现,请他起身出去。
裴雨莫名其妙地问:“你们终于问完了对吗?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