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裴尚东惊奇地发现儿子给他做了一餐饭,就在工厂里。
裴雨能离开家来工厂,裴尚东就很高兴了。工厂事务繁忙,他丢不开,哪怕想和儿子谈一谈,对他提一些简单的要求也没时间。可奇怪的是,自己什么也没做,裴雨就像忽然开窍了似的,主动懂事起来了。
看着摆在办公室桌上,烧得乱七八糟不知多难看的饭菜,裴尚东脑子一闪,突然明白这是为什么了,顿时笑容僵在无神的眼睛里,他又开始扯着肺猛烈咳嗽。
裴雨吓坏了,到处给他爸找药,翻出来一盒吉非替尼。直到现在,他才仔细阅读药盒子上的说明,知道了那是专门用来治疗肺癌的靶向类药物。
“爸爸,你生了这么重的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呀?我觉得你这个病,就是累出来的,还有天天和油墨打交道污染了肺,是得的职业病!”
裴雨再也无法承受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悲痛,药和水送到裴尚东手里,一把抱住他就放声大哭。
儿子哭成这样,裴尚东很心疼,却也感到安慰。工厂里总能听到人议论,说他太宠裴雨,把好好一个孩子给养废了。此刻他真想把那些爱嚼舌根的家伙拉过来看看,谁说裴雨废了?这孩子多懂事啊,他千真万确就是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安慰,是知道心疼他的人呢!
裴尚东吃了他认为是一生中,最最美味的一餐晚饭。
从那之后,正如裴尚东骄傲的那样,裴雨没有废,而是开始奋发图强了。无需任何人交待,他就开始认真学习印刷技术,半年内就上了手,可以像模像样的操作各种机器了。
有了儿子做强有力的后盾,裴尚东不再硬扛着,他去住了一段时间医院,按照医生的安排进行了放化疗。
裴雨既要打理工厂,还得兼着照顾父亲,工厂医院两头跑,累得居然掉了快二十斤肉,看上去反而长出人样了。
一次在病房里夜间陪护裴尚东,裴雨听见他在睡梦里叫了几声叶纯。
看来爸爸的心里,并没有真正放下那个女人。
说实话,离开学校后裴雨永远也不想再见到叶纯。那个肮脏的女人令他恶心,爸爸和她分手,是最近一年唯一令他高兴的好消息。
然而听到裴尚东在浑噩中呼喊叶纯的名字,裴雨的想法又变了。
爸对待那个女人,多好啊,甚至差点就把她娶进了门。可是爸现在病成这个样子,是最需要从亲近之人那儿得到温暖的时候,她怎么能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了呢?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便宜她,好歹也得让她在医院露个面,满足一次爸的心愿吧?
为了让裴尚东不留遗憾,裴雨不得不迈出艰难一步,主动去找了叶纯。
“小胖子,你跑我家来,可真是稀奇啊。”叶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两指间夹着一支艾斯女士香烟,吊儿郎当用一只脚的脚尖撩拨着布艺拖鞋,眼角微微上翘,挑逗地冲坐她旁边的裴雨笑。
裴雨从工厂的送货地址上找出叶纯的住址,又找上门来,才从她口里得知,爸爸以前从来没来过她家,二人见面的地点要不是工厂,要不就是在裴尚东家里。
但是客厅里,在正对着他的一个云朵形挂墙装饰架上,裴雨见到了一个精美的相框,装在相框的照片,是叶纯和欧阳仪的合影。
不仅如此,相框旁边还放着一副白边眼镜,不用细看裴雨也知道,那是欧阳仪的眼镜,他准备了两副换着戴,以防万一有哪副坏掉了没得用。
看来欧阳仪是叶纯家的常客,他的眼镜出现在客厅的架子上,叶纯是故意摆给裴雨看的。
裴雨活到快二十岁了,也还没这样近地和一个女人说过话,并且还是像叶纯这样的女人。她染得鲜红的脚趾甲一个劲在眼前乱晃,裴雨本来就呆滞的眼睛都快聚不拢光了。
天气不热,他却汗流浃背,舌头仿佛也卡在牙齿之间转动不灵活,结巴着说:“我是,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啊?哈哈哈~”叶纯一听就爆发出大笑,笑得裴雨莫名其妙的,弄不清自己到底哪儿说错了,他可是啥也还没说呢。
笑了半天,叶纯才喘着气说:“好歹你也学到高中毕业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敢这样用啊?那不是该由我对你说的句子嘛?裴雨,都说老裴把个儿子养肥了也养废了,我看你是名不虚传。”
“你……”裴雨这才回过味儿,那句话确实不该那么用。他只是太紧张,并且见到欧阳仪留在叶纯家的各种痕迹心里太难受,嘴巴就乱讲了。实际上他哪有那么差?
叶纯扬一扬手说:“好了好了,反正你爸不在这儿,我就当没听见,不让你丢脸好了。说吧,找我干啥?你爸弄坏了我的大货,我已经换印刷厂了。有言在先,你别帮他来求我。”
“你,你换印刷厂了?”这也是裴雨第一次听说的事,心头无比震惊。
难怪这段时间他发现厂里机器开动的次数比以前少了,还以为是爸爸因为生病推掉了一些订单呢,却原来是最大的老主顾跑了?并且以前叶纯不仅自己找裴东印刷厂做生意,还介绍了不少她的同行,否则厂子的经营也不会那么快活起来。可是知道爸身体不行了以后,她是不是又把资源带跑了?
怒火在裴雨心底燃烧,他那双死鱼眼竟然也有光射出来。
叶纯见他那模样,不敢放肆了,熄灭香烟,脚从茶几上挪下来,态度认真了一点:“是啊,我不能换吗?这叫做买卖自由,我不觉得有哪儿做的不对呀?裴雨,我知道你在上学的时候大手大脚当阔佬惯了,成天请同学吃饭给同学好处,用钱来巩固你在学校的地位。可你应该知道,你能吃香喝辣哄同学,全是得益于我!要是没有我照顾你爸,恐怕你们父子两个现在是在东河商业大街上要饭吧?所以我劝你识相一点,见好就收,别和你爸一样,不识抬举地对我纠缠不休!”
多么声色俱厉的言辞,劈头盖脸砸向裴雨,他知道自己该愤怒,该奋起回击,可他做不到,怒火烧进瞳孔,竟然化成眼泪掉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