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枫没让裴雨坐在阴冷潮湿的楼梯拐角处谈话,而是将他带进了公司办公室。
裴雨死也不肯去坐电梯,怕没来得及和江亦枫谈完就又被跟踪他的各类“人物”发现了,所以江亦枫只能陪他爬楼梯。
17层楼,每隔三层还有中间层,连江亦枫这样的壮汉也爬得直喘粗气,就别提裴雨那二百多斤的大胖子了。
终于爬到了《风视界》所在的楼层,江亦枫将裴雨让进办公室,又挂出“请勿打扰”的牌子并反锁好门,转头看时,裴雨倒在沙发上完全不能动弹了,活像是漂亮的真皮沙发上扔着足有小山那么高的一堆脏衣服。
霎时间江亦枫就又红了眼眶,学生时代的好兄弟,长大后,不仅没能得到幸福的生活,还活成了一个怪物,等待他的未来更是凶险莫测,江亦枫始终有种不祥的预感——裴雨或许谈不上还有什么未来了。
走到冰柜前,取出两瓶德国啤酒,江亦枫找来开瓶器撬开瓶盖,轻轻将一瓶放在了茶几上。
酒的作用堪比兴奋剂,裴雨都还没喝进嘴,猜到江亦枫放他面前的是什么,就强撑着爬起来,抓过瓶子往大嘴里倒,喝得叫一个津津有味,江亦枫又看出来他曾经的朋友不仅精神分裂了,一定也成了个酗酒的酒鬼。
一瓶啤酒瞬间下肚,裴雨感觉好多了,就塌塌地坐着,一个人占着三人位沙发,江亦枫只好找旁边单人沙发坐进去。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你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慢慢讲了。”江亦枫小口小口呷着啤酒,浅尝酒味里带的麦芽苦涩,没打算再给裴雨拿瓶新的。
裴雨也知道不能在这儿多喝,自觉地没有要求。
他先朝四周望望,高兴地笑着说:“老江,你这办公环境可真不错。三十万搞的装修也不是白吹的呢。”
又提三十万!江亦枫头疼欲裂,烦躁地将酒瓶往茶几上一搁,“砰”一声响,裴雨就闭了嘴。
他开始讲自己的事。
“十年前,欧阳仪还在安惠大学文学院上学的时候,叶纯缠上他,要和他结婚生子,并且连孩子也怀上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打掉,说孩子不仅要生下来,还要和欧阳仪移民去澳洲,二人共同抚养。”
“啥?”江亦枫猛然一怔,不敢相信地望着裴雨。
欧阳仪,曾受叶纯的要挟?还那么严重,连孩子这一最有力的武器也用上了?
裴雨:“叶纯那臭女人对我爸不忠不说,哪怕我爸得了绝症,就快要死了,她也不愿意去看他一眼,不仅如此,还出口不逊,什么恶毒的话都敢说出来。如果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她居然趁印刷厂陷入经营危机,急需资金周转时,妄图用我爸给她骗走的一百万当本钱,买下我们家在市区里价值至少在二百万的房子。叶纯她狼心狗肺,是我和欧阳仪共同的敌人,我没想过找欧阳仪合谋干掉叶纯,我只想自己教训她,欧阳仪却找上了我。”
接下来裴雨讲述的事,每一桩每一件都令江亦枫闻之心惊,假如这只是一个当事人把他当成记者在进行陈述,他一定不会相信,甚至不敢将这类过于脱离现实的事件报道出去。
因为江亦枫不知道,世上真会有一种人,被裴雨称为是“螳螂人”。那种人不仅会在饥饿时吞噬同类,同时也拥有强大到无法形容的复仇心理。
永久性摆脱叶纯的纠缠,不是欧阳仪唯一的目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要让自己成为从小到大羡慕过的人,而他羡慕的人不止一个,是有很多,他要成为他们的聚合体,他要拥有那些人有过的东西,并超越他们。
裴雨说:“爸爸病重期间,我的精神脆弱得像一张石灰墙皮,轻轻一碰就会碎开。欧阳仪就是在那时趁虚而入,对我落井下石的。事后我才知道,叶纯从来没甩过他,他却在我面前惺惺作态,说他和我爸一样不幸,都叫那个女人欺骗了感情。只要和我单独在一起,他就不间断地、反复地强调他有多爱叶纯,叶纯却不爱他,叶纯伤他有多重。可事实正与他说的相反,叶纯爱他,他不顾一切地只想摆脱她。欧阳仪和我爸的遭遇,无时无刻不在左右夹击我,加上对爸爸快死了的极度恐惧,没过多久我就撑不住了,开始不断产生幻觉,幻想我是如何通过各种残忍的手段折磨叶纯,报复她,直到最后杀死她的。当她又在中心公园的湖畔找我爸逼钱,想抢我家房产,气得我爸又差点咽气,我就狂性大发,没过多久,就发病了。”
江亦枫用力揉了揉两边眉骨,叮嘱自己一定要冷静地听下去。
他问道:“我听说过叶纯从你爸的印刷厂撤单,又卷走了大批客户,以至于裴东印刷厂陷入了经营危机。可机器出问题和工人受工伤又是怎么回事?你就没有一点怀疑吗?”
裴雨苦笑:“你真当我是傻子啊?等有一天欧阳仪冲我亮出恶魔的獠牙,他不藏了,我就越想越明白了,也求证过。手掌粉碎性骨折的工人叫曹飞,出事的时候欧阳仪就在他旁边,并且比他先到车间。曹飞进去时,见到欧阳仪一直就在胶印机旁边溜达,还在起支撑作用的轴承接头处摸来摸去的。那台机器本就是二手货,又用了那么多年,说实话确实是老化该换了,可疏墨材料是易耗品,经常更换,怎么可能破损而导致油墨溢出?偏偏在工人伸手去清理时,牙杆又断开……”
“行了,你不用再说这个了。我都懂。”江亦枫止住了喃喃念叨的裴雨。再听下去,他觉得自己也要精神失常了。
片刻间歇后,江亦枫问:“欧阳仪控制你,就只是用药物?”
裴雨摇了摇头:“我不敢去精神病院看病。怕去了就会被人识破我才是杀死叶纯的真凶,那样我爸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我吃的所有的药,都得靠欧阳仪走特殊渠道从国外订购。没有他,我就得断药。我知道你在笑话我懦弱、无知、只长一身横肉却没长硬骨头。可是老江,我是真没办法呀,爸没了以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了,又得了精神分裂,一发病就认不出人,不靠欧阳仪,我还能靠谁?”
江亦枫捂着脸,涕泪纵横。他没法再忍了,他很想一把抱紧裴雨,和他说对不起,不管裴雨有罪还是无罪,他江亦枫也一定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