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枫没再继续往前开,他按下双闪灯,将车停靠在冷清的公路边,但也没着急应答裴雨的呼入电话。
夜访裴东印刷厂的计划,要是裴雨没打这个电话进来,是很有理由的。江亦枫可以说是因为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担心他出事,所以才不打招呼就跑去他的工厂看看情况。
当然这种突袭式拜访经常会遭遇失算的时候,比如说裴雨突然出现。但就算那种情况发生,江亦枫也无需慌张,反而在暗访后正好能和裴雨面对面交谈。
可人还没到,就和裴雨通上电话了,又算哪回事?他还能不打一声招呼地往人家地盘上闯吗?假设裴雨说现在时间太晚,让他改天再去,他不就得灰溜溜打道回府?
呼叫时间太长,响铃声断了,江亦枫松了一口气。
他唯一能想到的应对办法,就是假装没听见,先不接听。
裴雨又接连打了两次,未接电话显示有三个了,江亦枫咬紧牙关就那么硬扛着。
好在他没白扛,打了三次也没人接,裴雨不打了,发了条微信消息过来:老江,我出来了。手机没电,你的电话都没接到。去你公司找你没在,就先找了点饭吃。今晚不回印刷厂,留城里住酒店,明天你有空咱们聚聚。
裴雨说他今天晚上不回印刷厂?这依然是天赐良机啊!
江亦枫专等过了好几分钟才点开微信看,他就怕查看消息时,裴雨会见到“输入中”的显示而露馅。微信这种该死的泄密功能,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关了手机,江亦枫爽气地打出一个响指,按灭双闪灯重新上路,吹着口哨直奔裴东印刷厂而去。
今晚城外高速上车流量依然不大,一路通行无阻,大半个小时后,江亦枫的车就停在了离裴东印刷厂不远的岔路对面。
这个地方,属于是城乡结合部,再往前开一段就能到与小连山相接的村庄了。逢到开集市时,这一带非常热闹,周边十里八乡的农民都会将自家种的果蔬、或者是制作的工艺品、包括从小商品市场进的服装鞋帽等摆出来售卖。
但在这夜不深却人静的晚上,到处都冷冷清清的,偶尔不知从何处传出几声狗吠,更增添了夜的凄清与荒凉。
江亦枫瞅瞅在哪儿方便停车,不费力就在一个补胎的铁皮房铺子边找到个空位,在那儿熄火下车,徒步走向印刷厂大门。
三米高的一根路灯杆子插在柏油路边,昏暗的黄光像黑暗魔鬼从嘴里吐出来的一团光泡。地上的人影给黄光拖得长长的,江亦枫走到路灯下反而后脊梁发毛,错觉他是给魔鬼含在大嘴里,那东西随时会吞掉光泡,也吞掉他。
不到九点钟,市区里还热闹着呢,许多人一天的娱乐生活才刚开始,这鬼地方就静成这样了,似乎这儿的居民全都睡觉去了。裴雨年纪轻轻,能在这儿一住十年,到底是为什么?他哪怕真要做隐士,好歹也该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吧?
和市公安里的干警感觉一样,裴雨对江亦枫越来越是个谜。他的胖脸就像路灯一样朦胧,明明是发光的,却哪儿也照不清楚,就不知那点光发出来是干嘛的。
离印刷厂越来越近了,能见到保安岗亭里,一名保安裹着被子缩在一张破烂的单人沙发里看电视。电视机是老式20寸,电视节目应该是演的古装剧。保安看得入神,没留意到正有人向这边走来。
江亦枫犹豫地想:“我到底应不应该光明正大的往里走?这个钟点,厂里工人早就下班了,里面那么黑,也不像是有加班的。我说进厂看看,准保会被拦下来,反而会惊动人。那不如直接找偏门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的,说不定计划的后两套方案压根就没必要用,也不会惊动裴雨呢?”
打定主意,江亦枫趁保安还没看见他,闪身一躲,躲出路灯可以照到的范围,就朝挂了铁丝网的围墙跑去。
如果裴尚东死后,裴雨换个地方开印刷厂,江亦枫没那么容易找到“捷径”偷溜进去。但还是原来的地点原来的建筑,可就拦不住他了。
小时候他和欧阳仪一起,跟着裴雨来厂里玩过好几次,裴雨带他们看书籍是怎么用轰隆隆的大机器印刷成册的,虽然三个小家伙什么也不懂,也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的,颇有乐趣。
在车间呆久了,会给工人赶出来,他们就去厂院子里玩,比谁能爬得更高。
江亦枫争强好胜,加上年龄数他最大、个头数他最高、关键是身体敏捷度也数他最好,所以他总是能用最快的速度爬上墙头的那个。
裴尚东站在楼上看孩子们玩耍,生怕他们被锈铁丝挂伤,急忙就叫人拆掉了一面墙上的铁丝网。反正那些都是盘下厂房就有的老设施,留着没用,拆掉了也不怕厂里进贼,到处都装有监控头呢。
江亦枫清楚记得那片墙在哪儿,绕路跑过去,拿出手机用自带手电往上照着看,顿时大喜。裴雨将厂房重新买回来后,老地方是一点没动,扒掉铁丝网的墙头还露着呢,现在他长得这么高大了,就更容易翻过去了。
说实话,黑灯瞎火地私自来调查裴雨,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动机,江亦枫自己也说不清楚。开始时他真的只是想来裴雨的工厂看看,可裴雨打电话来,他没有接听,那段时间他心里似乎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化学变化,越来越强烈地感到裴雨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特别是,警察放自己走了,却非得把裴雨留着,一关两天两夜,这正常吗?
江亦枫向后退,留出助跳的距离,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劲向前奔跑,快到围墙时纵身一跃,三两下就攀上了墙头。
三十二岁了,依然这样身手矫健,江亦枫为自己感到骄傲。在国外也不是全无收获,与妻子相识组建了幸福的家庭,并且天天坚持锻炼,保持了强健的体魄,这对于回国发展,不是筑起了强有力的后盾?
忽然之间他冒出一个想法,是不是相比不愁钱花的欧阳仪和裴雨,他才是真正走运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