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枫发现,欧阳仪比以前爱笑多了,哪怕他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也难得见他露出笑容。
成年后的欧阳仪,的确爱笑,几乎每次说话都不忘弯起镜片后那双冷酷的眼睛。可他那种笑不带感情、没有热度,不会让人产生亲切感,而是总像在用笑容掩盖着不可告人的内心活动。
江亦枫因那张笑脸而如芒刺在背,他宁愿现在还在英国吃苦,而不是在已近凌晨四点时,在一天中最冷最黑暗的时段里,站在小巷口和这样一个比幽灵更可怕的活人对峙。
但他知道,欧阳仪不会轻易放他走。这么晚来公司楼下堵人,欧阳仪一定是为了得到某样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东西。
习惯性推一推架在鼻梁上的镜框,欧阳仪成功掩饰了因往事而躁动的内心世界,他依然像一只狡猾的狐狸那样望着江亦枫笑着,笑里藏刀。
“总有人说原生家庭对于一个人的影响非常重要,我看不一定吧。江亦枫,我的确不像你,从小到大都有人疼有人爱,活在蜜罐子里。可你用你自己的生活做标准来评判我的人生,想用家庭温暖来打击我、羞辱我,继续踩在我头上做天之骄子,这做法实在是不太明智。你应该懂得一个道理,人生优势,必须控制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寄放在别人身上,否则你迟早会失去。失去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子,需要我给你详细描述吗?”
“欧阳仪,你究竟要和我说什么?我很累,不想站这儿和你纠缠不休。如果你始终只想用这么无聊的演讲来挑衅我,那么恕不奉陪。我只能告诉你,从小到大我从来也没把自己当什么天之骄子,更没想过要把你踩在脚下。你若没做过那些无耻下流的错事,我会始终把你当和裴雨一样的好哥们看待。造成我对你有偏见,离弃你的原因压根就不是你不优秀,不,你非常优秀,甚至你有许多长处是我渴望而不可得的。可我绝对不会因为你优秀就和你这样心术不正的卑鄙小人为伍!”
“呵呵呵~我是小人?江亦枫,你才32岁,怎么记性就比上了年纪的人还差了呢?那我就荣幸地做一回小人吧,也好让你知道,真正幸福的人生,该怎么活。”
江亦枫冷然摩擦一下冻得僵硬的耳廓说:“洗耳恭听。”
欧阳仪挑一挑眉,轻佻地笑道:“想象一下,假如我把你贪污鼎峰公司工程款的事向媒体曝光,你还可能拥有幸福的家庭,以及家人的爱吗?”
不出所料,江亦枫立即变了脸色,明朗俊逸的脸像蒙上了一层灰雾,张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欧阳仪兴高采烈,继续发表宏论:“当然不可能。你不单止别墅没有了,还得去住牢仓吃大锅饭。到那时,你亲爱的妻子还会留在你身边?她一定会带着你女儿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想见到你。还有你父母,他们呕心沥血地栽培你这个独生子成才,眼见你虽然高中时失足跌入泥潭,却还是靠着他们的人力财力在国外读到名校毕业,又成家立业了,最终却在国内沦为阶下囚,他们还会一如既往地疼爱你吗?不不不,他们会非常失望,甚至可能因过度悲伤而早逝。这就是我所说的,不要把你的人生优势放在他人身上,只要他们想收回,你也立即就变得一无所有了。可是看看我吧,我今天得到的社会地位、还有财富,谁能夺得走?我池安市图书馆荣誉馆长的头衔,可能从图书馆馆藏史册中删除吗?”
江亦枫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既能勉强取暖,又能护住充了一点电的手机。他想过要录下欧阳仪洋洋自得所说的话,可想法一闪即逝。欧阳仪都在说些什么?那就是对他江亦枫的指控啊,就算录下来又怎么能公开?他再傻,也不至于自掘坟墓!
然而江亦枫不给自己挖坟,铲子却是被欧阳仪抓在手里的。一辈子唯一一次干错事,就成了对方捏得紧紧的把柄,他该怎么办呢?
此时四下里无人,这儿又是路面监控覆盖不到的死角,是否就是杀人灭口的最佳地段?死人才不会说话,欧阳仪要是死了,既不会把他给抖搂出去,也不会再威胁到夏颖和孩子的安全,这是一举多得的好办法,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恶念在江亦枫心头游走,又像魔鬼一样摇晃着他的思想。欧阳仪那样瘦小,手指夹香烟没问题,可夹瓶起子都不一定打得开瓶盖,走过去拧断他的脖子,或者捂紧他的嘴让他窒息,最多两分钟就能搞定......
但是,在那之后呢?
江亦枫难受地直想往车门上撞头。一个尖厉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响:“江亦枫你这个混蛋,你到底在想什么?一次犯罪就会变成无数次犯罪的开端,为了掩盖第一次犯下的罪行,你就不得不施以更多的罪恶将自己也变成恶魔!你不能这样一步一步滑向深渊,不想让欧阳仪得逞,你就必须去自首!”
“自首?我……我应该去自首?”江亦枫就要崩溃了。这两个字化作万根细针扎入身体,他痛苦得无以复加,斜靠到宝马车上,将头埋在了手臂中。
欧阳仪没听见他的自言自语,也没意识到他在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杀自己灭口的恶欲,见他如此绝望,成就感爆棚,嘿嘿怪笑道:“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教训我的嚣张气焰去哪儿了?再往下说呀?怎么不说我无父无母,也没有结婚生子,难说就这样形单影只孤独终老了呢?江亦枫,我知道的事不用你告诉我,你只听听我告诉你的,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就行啦!”
江亦枫泪流满面,惊吓到他的不是欧阳仪,而是杀人灭口的恶念。受利益驱使,他走错了一步路,人生仅有的一次错,就逼他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泥潭。高三时受人诬陷说偷同学资料,他那时真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呢,可原来他不是,他和裴雨、和欧阳仪,根本就是同一类人,他们都是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