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枫不得不怀疑那女人是个哑巴,就用手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她的嘴,然后做出表示疑问的动作。
女人只要不傻就能看懂,对方是在问她会不会说话。
做吞咽状好半天,江亦枫都跟着她费力气,女人才艰难的断断续续吐出三个字:“丁,淑妹。”
“丁淑妹?是,你的名字?”江亦枫弄不清那三个字怎么写,但凭音能判断是人名。
女人点点头,又指一指他,动作和话语一样迟钝且机械。
“我?哦,我叫江亦枫,我是一名记者。”
“记……者?”丁淑妹重复。江亦枫猜她的舌头可能比正常人短一截,不然说话时不会像老外说中文那样费劲。
“是啊,我是来这儿找裴雨的,可他不在,我只好自己到处走走。嘿嘿,还以为厂里没人呢,谁知道您在这儿。冒昧打扰,真是对不住啊!”江亦枫说得非常客气,俨然是客人冒昧拜访主人的态度。
丁淑妹还是那副又古怪又有些吓人的模样,并没因和江亦枫认识了就有多大改变。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看着像很多年没剪过,一直快垂到屁股下面了。并且可能很长时间才清洗一次,好多地方乱蓬蓬的打着结,上面还沾了不少枯枝败叶,也难怪给手电光照到时能把江亦枫吓成那样,恐怖片里冒出来的女鬼,形象和她大差不差。
天气挺凉,丁淑妹穿的却挺单薄,仿佛全世界也只有她还留在初秋。并且她套的卫衣,该不会是裴雨的吧?不管风格还是尺寸都属于是加大码男装,而她本人瘦得像把枯柴,以致不似正常穿衣,更像给套进了一个用卫衣改制的布袋子。
下身穿的一条黑色运动裤也过于肥大,估计一个裤筒能装她两条半的腿。
最让江亦枫不解的是,丁淑妹脚上没穿鞋子,大冷的天儿就那么光着脚板满院子走,难怪刚才她造出的是悉悉簌簌类似野猫经过的动静。
再说她那张脸,看着看着,江亦枫莫名其妙就将她和裴雨联想在了一起——麻木、僵硬、呆滞,似乎就算天花板掉下来一块砸头上他们也不会觉得疼,简言之,无论他们活着还是死了,表情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仔细打量清楚丁淑妹,江亦枫好不容易才升起温度的心又变得拔凉拔凉的。这地方不寻常,见到的丁淑妹更不寻常,那么说明了什么?裴雨他的确是非常不寻常!
“我呆在英国的这十年,裴雨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从小到大我都是把他当朋友,甚至当亲兄弟看待的,可为什么整整十年,我就没关心过他一下呢?我总想着虽然裴尚东死了,裴雨却还有套房子,还能卖了房子买回工厂咸鱼翻身。不愁钱花了,他就肯定会过得比我幸福比我安康。我天天为了柴米油盐,为了怎么拿热脸贴上老外的冷屁股来谋生而发愁,觉得不好意思和国内联系,难道是我大错特错了?”
江亦枫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见丁淑妹不说话,站着不动,他从心底里感觉凉飕飕的,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我和裴雨是发小,从小玩到大,关心他才来这儿看他,希望没有打扰到您。您看能不能,和我介绍一些关于他的情况啊?我离开国内十年,我们有十年没见面了,所以我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到底好不好。”
几句话问完,江亦枫惊奇地发现丁淑妹的表情有一瞬变化了一下,可能也是在笑,但那种笑太恐怖了,简直像脸上的骨头也连着抖了一抖,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那雪白的细脖子上搁着一个没肉的骷髅头。
“记”和“者”,是丁淑妹最后说的两个字。她听懂了江亦枫在表达什么,便用一只手朝旁边指指,又木然转身,光脚踩着冷硬的水泥地朝前走去。
江亦枫急忙跟上了她。
再次围着办公楼绕了半圈,江亦枫以为丁淑妹能带他进这栋楼,谁知她竟是朝小楼后面走。
江亦枫记得,这栋楼靠近工厂围墙,以前楼房的后面除去一片没有开垦过的废泥地就什么也没有了。丁淑妹去那儿干嘛?
等到了地方,江亦枫才明白过来,新的裴东印刷厂不是没发生变化,而是变化的地方打整体瞧没那么容易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