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四年积累的各种物品,将一只32寸的大拉杆箱塞得满满当当的,非得用膝盖使劲顶才能扣牢锁搭子。臧金石站在仍挂着破蚊帐的高低床边,望着401号学生宿舍那满地狼藉里,用四只轮子竖起来的“岁月浓缩”,内心充满了感慨。
四人间的寝室,“田小妹”和“高炮”提前开溜,昨天一大早就去浔南市人民法院正式入职了。他们俩各被分配进了立案庭和知产庭,发来的合照上不用写也能看出四个大字——前途光明。
田小妹真名田威,长相斯文个头不高,说话做事有些娘气,人送绰号“小妹”,和姓加一块念,暧昧劲儿就出来了。高炮真名高和江,这“炮”字,得来绝对不冤,他说起话像吼,人也长得牛高马大,尽管脑袋顶离二米高的门框还差点儿,进出也必习惯性低头。
没错,进浔南警官学院读书的莘莘学子们,大一入校,必会在一周之内拥有专属绰号,一旦给人叫开,就很难再因个人喜恶而更改。臧金石的绰号是“二两金”,直到毕业也不知是哪个好事玩意儿给叫出来的。好在他无所谓,这诨名起得无功无过,说他“二两”就二两呗,听起来总比“八两”或者“半斤”顺耳。
寝室成员剩下臧金石和水鸭卢鹏皓没走,但他们这周内一定得按学校规定将此处清空。以往逼仄得像耗子洞似的四人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宽敞明亮起来。
卢鹏皓是个大胖子,个头一米七体重198斤,和田威对比鲜明,二人并排站,不说话不做表情也是台喜剧。偏偏卢鹏皓特别擅长游泳,入水之后何止不会像肉坨子往下沉?还轻快得像水鸭划水,由此得名。
该收拾的东西全收完了,除去对美好学生时代的不舍就落不下啥了吧?臧金石眼角湿湿的,孤独地玩了一大通回忆杀。不过视线一斜,瞥见小书桌一只抽屉是合上的,就晃晃悠悠走过去再瞧一眼。
抽屉里塞满了学习资料,有在学校图书馆复印的大开页试卷,也有白面红字的参考书。他们几个打算把难啃又不得不啃的资料全留在这儿,给后面来的学弟们整点思想包袱。
臧金石信手在纸堆里扒拉几下,给他翻出了一本《审判要素实务》。
“嗯~这本书?”
暗自一惊,臧金石白白净净一张脸有些变色,嘴唇也微微发起了抖。猛然间他记起来,这书对他很重要,还不能随手丢弃!
原因当然不是说书他还要读,这种类型的参考书他早就不用看了,省高院的图书室里,随手一扫就能从书架上掉出几十本这种类型的图书。
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书里夹着一封信。
飞快地从抽屉里拿出书,臧金石紧绷着眉眼猛翻两下,见到中间页夹着一个白色信封,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这才重重落回去,他长吁了一口气。
这是三年前,大舅薛咏安在市男子监狱里留下的遗书,无论他有多不想拆开看,也不能丢在寝室里给不相干的人拾走啊!
“臧金石,薛咏安说你和他没多大关系,遗体不用由你作为亲属认领了,所以我们就没通知你。他用过的东西,我们也跟着他一起火化了,骨灰送去了北郊公墓。这封信是他的遗书,是唯一留给你的遗物。老薛还托我们转带一句话给你,说你得把信保留到大学毕业的时候再看,在你开始找工作的时候。”
这是大舅在监狱自杀后,狱警郑重交给臧金石的两样东西——一句话和一个白纸信封。
话他听了,可没过多久就忘了,所以哪怕大四上学期找到工作,开始实习了,也没记得读信。
信留着,从又远又偏僻的男子监狱回寝室后随手插进一本书里,也就是这本《审判要素实务》,他从此就再没理会过。反正大舅明说了是要他毕业时看,虽然迟了一点,他对于遗书的处理方式也没啥可指责的。
臧金石七岁时父母双亡,跟着薛咏安长大。薛咏安是他母亲薛咏妍的亲大哥。父母都没了,薛咏安将年幼的臧金石带进灵竹山脚下的山墅,一直养他到18岁,他在考上浔南警官学院后才离开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