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止是阴,更像是要下雨了。
云层压得很低。
臧金石从浓密的树木屏障后钻过来时,以为是跌进了一团湿乎乎的迷雾里。
灵竹山的地理特点比许多山林都要特殊,南边地势比北边要高出差不多二百米,以至于山的两边存在温差,冬夏气候造成的体感也有很大差异。
迎着扑面袭来的水气,臧金石想看清楚十米之外的景物都不容易。
但能见到从茫茫雾霭中钻出来的、一些形状不一的屋顶。它们像扔进水里的垃圾般散乱,认真观察,才能确定它们是不会随山雾浮动的。
虽说灵竹山是竹料供应的宝藏之山,旅游开发工作做得不够,这些年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跑来山里探奇。
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城市里的人喜欢竹子,而是山神传说流传了出去,饱受电子产品围困的人们虽说不信山里真住着鬼神,却会因此而受“返璞归真”愿望的驱使,逢节假日找不到好去处,就驱车来灵竹山南游玩。
浮现在雾霭里的房顶,就是越建越多的民居。托关系找当地政府批块地,花费一点钱,就能盖起一座小竹楼。竹楼能立到几时不知道,万一等哪天政府下定决心要从旅游行业赚税收了,地就会给收回去,这儿也将会大变样。
不过管他呢,野生民宅能经营到几时就到几时吧,反正投入不多,收入还可以,政府收地时怎么着也会给一笔补偿,不管给多少都划算。
薛咏安的竹楼建得早,那时这儿和荒郊野地无异,头顶上压根就没压着管理部门,所以他虽说弃学离家出走不对,也算捡了个大便宜。
四年了,臧金石也不知大舅的竹楼啥时候会给拆迁办的人盯上,他没想过要管,甚至不想要补偿款,就只想将儿时的经历淡忘。
最后等读到大舅的遗书,他才明白自己的想法错得有多离谱,他才终于意识到他的人生远不如以为的那样轻松,而是承担着责任,他永远也无法推开的责任。
幸运的是,竹楼还在。越来越多的人嗅到商机,跑来这里“空手套白狼”,咏竹阁周围几百米却是空空****的,没谁愿意往这儿靠。
竹楼受孤立的原因很简单,几年前发生在白鱼溪的凶杀案,和那间民居的老板有关。
警方公布的警情通报显示,死去的年轻姑娘是老板杀的,死之前曾被老板奸污。
发生了如此恶性的案件,老板被刑拘,纵然不被判死刑,终身监禁也逃不过了,谁还敢和他以前的营生沾边?
正值十一长假,虽说携家带口来灵竹山的游客比热门景点少多了,相比冷冷清清的平时也能算热闹。站在路边,臧金石见到不远处社会停车场停了不少车辆,悬挂红灯笼与仿古招幌的客栈也有人员进进出出。
山雾依然很重,能见度不高,这反而方便了臧金石,保证他不会离开树林就被人关注。
有几位游客从远处走来,从他面前经过后一直往前去,看样子是要进山。
游客们都很年轻,若没猜错都是大学在校生。他们充满了活力与朝气,谈话大声,笑起来也很大声,怎么看都是一群活泼可爱的大孩子。
遥望那些人远去的背影,臧金石的眼眶竟一阵发热。
他不认识徐梅梅,徐梅梅遇害前,他甚至没听说过那样一个名字。
徐梅梅出事了,大舅牵连其中,他才得知徐照有个女儿,徐梅梅就是徐照的女儿。他父母仇人的孩子,遭自己大舅的谋害,惨死在白鱼溪边。
由于有母亲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大舅杀人的动机听起来没有任何疑点——他是在为自己的妹妹报仇,徐梅梅是替父受过,死了也活该。
可是……
无论凶手是不是薛咏安,臧金石也悲哀地认为,徐梅梅不该死,她有权利享受正常的人生,因为父母辈发生的事不管有多么丑恶,也和她无关。
“徐梅梅,最终揪出真凶为你鸣冤报仇的人,难道会是我吗?如果真是这样,也太有戏剧性,太具讽刺意味了吧?”
唇边挂着一丝苦笑,裹着浓重的雾气,臧金石朝咏竹阁孤伶伶伫立的方向走去。
今天下了这样湿冷的大雾,临近中午也还没散开,那么就算太阳躲去云层后,也肯定不会下雨的。头顶的阴霾,再过一会儿会散开的。
两层小楼周围,用削尖的竹篱笆围出宽敞的庭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