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时过境迁,在从山洞走向白鱼溪的路途中,徐照的内心莫名产生出了一种极其陌生的、令他是说不尽地恐慌的情绪——他无法自控地渴望时光能倒回高考结束那一年,他没有偷偷从东乡村跑到薛家湾村,趟过护棠河后翻进薛万家,趁薛咏妍伤心难过时玷污她的清白。
在那之后,他更没有做出种种禽兽不如的举动,而是忠于爱情真娶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和她生儿育女,平凡而幸福地度过这一场宝贵的人生。
他徐照,没有在美国去竹虎找约翰娜面试、没有东乡村投毒事件、没有建立BDV集团,他的生活中甚至就没有出现过谷祥卫那个人!
这种引发钻心刺骨般剧痛的情绪,是不是叫做后悔?从来就只能赢不能输的徐照,竟然对自己的过去感到了后悔?
白鱼溪就在前方了,明亮的月色笼罩碧清的溪水,水花击打上岸边光滑的岩石,碎散成剔透的水珠飞向空中,仿佛水做的精灵们在月下翩然起舞。
可这地方,不是很少有人来吗?为何溪岸边会投下一条细长的人影?从影子上看,那人就像风干了的鸭子般瘦得皮包骨,不过短头发是打卷的,坐着纹丝不动,使她怎么看也像个假人。
那到底是人还是灵魂?难道是从白鱼溪里钻出来的?
再见白鱼溪,徐照失魂落魄。他很清楚自己人生的时间就只剩下这一点点了,他若还想多活几天,就得让警察把他带走,接受他们的审讯。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啊?审讯到最后,法庭开庭,法官宣判,等待他的难道不还是死刑?
大概是听见了徐照的脚步声,坐在溪边的人动了,站起来,转身,面朝向他。
“啊?怎么,怎么可能是你呀!”
还不如见到飘**在大山里的鬼魂呢!徐照惊得脚下踩空,半个人都跌进溪水里,高档名牌西装打得透湿,他狼狈不堪。
出现在徐照面前的,是一个女人。她像是身体被抽走了所有脂肪似的只剩一层皮,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一头卷发也掉得有些稀疏了,并且白多黑少,给风吹乱后更显出她的老态,她看起来能比徐照老二十岁。
女人的表情也是干枯的,说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她僵直地走到徐照身边,低下头问他:“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呀?”
“乌……乌岚?你是乌岚呀!你不是已经……”徐照惨叫,生怕被乌岚碰到,凉飕飕的溪水反而变成了他的保护罩,他就连脖子都快没入水里了。
“我不是,已经注定要死在疯人院里了吗?怎么还会在这种时候跑白鱼溪来堵你,对吧?”白发女人边说边笑开了,她的笑容,令这月光怡人的白鱼溪变得像地狱一样阴惨惨的。
徐照没有说话,只睁大眼惊恐地注视他的前妻,那个让他发家致富,却被他害得无比悲惨的女人。
乌岚和薛咏妍相比,结局实在是没好去哪儿。或者换一种说法,她还不如像薛咏妍那样死去,至少后来不用面对更多钻心刺骨的痛楚。
乌岚的眼睛,怎么还是像年轻时那样明亮啊?盯着徐照时看不出丝毫的老态,她以徐照熟知的那种温柔语气说:“白鱼溪,是我们的女儿梅梅遇害的地方,对不对?梅梅死了,我的梅梅,被你害死了。”
“这……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啊!我——”还想争辩,想向乌岚说明害死女儿的人不是他,可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徐照的心猛抽着向下沉,忽然间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是在说谎,到了这个时候,他怎么还能说谎为自己开脱罪责?
“真的不是你吗?徐照,若想知道梅梅到底恨不恨你,是不是还想认你这个禽兽爸爸,我看你还是去她的世界亲自问她吧。”
乌岚笑面盈盈地蹲下身,往徐照腰上摸。徐照很想躲开,却彻底丧失了力气,他没能逃避乌岚那只布满皲裂纹的枯手。
再站起来时,乌岚手上拿着徐照的手枪。保险栓是打开的,徐照怎么会在逃命时将保险栓关上?尽管已是秋后的蚂蚱,求生本能也促使他不放弃最后的自卫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