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近凌晨三点,是夜间最黑暗的时段。不过通往工艺品收购点的泥泞石板路并不是一片漆黑,每隔三五十步远,路边就树立着路灯杆,高高挑在顶端的黄光灯虽然昏暗,也给迤逦而来的队伍在地面投下了不停扭曲着的黑影。
仿佛是怕吵醒沉睡中的村庄,几十个粗犷的男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就只能听见各种鞋子踏地而行的咚咚声。
单调的声响混入寂静的深夜,被呼啦啦的山风传去很远的地方,此时若是发现有其他动静,可能会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宋则勇揣了一肚子话要对臧金石说,但凭空出现的薛水明不在队伍里了,就像少了尊保护神,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使劲憋着,打算等被这些人关进封闭环境,能和臧金石独处了再说。
好在要去的收购点的确距离鬼屋不远,越过薛水明设置的路障,再往前走个十来分钟,悬挂门灯的脱漆木门就已遥遥在望。
与白天相比,收购点看起来更加不惹人注目。大概是提前收到薛二炳的警告,门口但凡是与“竹虎”品牌有关的标识,已一概不见,就连门上或水泥墙上糊的广告纸也给撕掉了,留下崭新的残纸印,灯光照耀下,仿佛张着许多正在发出嘲笑的嘴。
实际上,宋则勇师徒都看得出来,薛二炳不是个话多的人,若非逼不得已,估计他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他喜欢专门在心里行事,就算需要说什么,也只会是对他要使唤的人小声吩咐。
那种做派,往好听里形容是性格内向,但要坦白描述,可称作是不折不扣的阴险狡诈。
疤子早就开了溜,没人在意他的去留,就只有薛二炳感到不方便,好像是要干活时发现少了一条胳膊。
到了采购点门口,所有人停步,几十双眼睛全集中在薛二炳身上,等待着他的进一步指令。
薛二炳亲自走过去推动木门,采购点老板早就来开了门,此时门扇是虚掩的。
其实瞧那破败的木门的状况,上锁也只能图个心理安慰,哪怕是个力气不大的村姑过来,拿块石头也能三两下砸掉锁搭子。
薛二炳对阿林说:“进去把绳子准备好,还有封嘴的胶带。”
“啊?村长,您这......这就没必要了吧?”阿林本来就愁得拉成了苦瓜的大脸更是一灰,本能地提出了抗议。
把警察抓来囚禁,已够让这些大老粗们忐忑不安的了,还要给人家来个五花大绑?那就不止是防卫,更算是侮辱,人警察可能大度到事后一点也不追究吗?
本来安静的队伍,嘈杂声骤起,大家伙儿再也没法保持冷静,止不住议论纷纷。男人们大多和阿林站一边,反对真的对警察动粗,当然不全是出于好心,而是害怕今夜过后,后患无穷。
宋则勇师徒是一点意见也不发表,只冷眼旁观,静观其变。
见村民们又不听话了,并且还是在这种节骨眼上,薛二炳大感气恼,却是不能发作,耐着性子安抚道:“你们只管听我的话,按我的意思办,准保没错。不过是拿绳子绑一绑,又不打人,你们怕成那样做什么?人家是警察,手头上的功夫有多厉害刚才你们都见识了,你们认为就这扇破木门能挡住他们?给他们跑出去和大部队汇合,咱们更得坏事儿!”
阿林不糊涂,知道村长顾虑得是。但要他亲手绑警察,这种这辈子也没想过要干的事,怎么就稀里糊涂轮到了他的头上?
薛二炳细眼里凶光迸射,以前他是那样瞪疤子的,现在换成了针对阿林。
阿林不是疤子,没长一身贱骨头和一张厚脸皮,很是承受不住,只好吸足一口气,哆哆嗦嗦从薛二炳面前过去,将木门推得大开,用手里的风灯往里照。
采购点门口摆放着两张木桌,沿墙竖着高高的竹架,白天收来的小东西就码放在竹架上,再往里看,囤的全是大件。
都是山上采的新竹子做的工艺品,阵阵竹香从里往外飘溢,这儿虽然是仓库,却并不令人反感,不像普通储物仓库那样到处灰尘密布,又散发着仿佛怄了几百年的、呛鼻的霉陈味。
阿林拎着灯走去屋角,熟练地翻出两捆麻绳,又将一大卷透明胶带穿在手腕上,就走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