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不是走亲访友的日子,这种来自于南部地区的习俗不知打哪年起就全国通用了。据说年初一是“穷鬼日”,不能打碎东西,也不能迎来送往,最适合一家人留在家中共享天伦之乐。
并且一年上头的,有些家庭成员也就这两日能回家,不得把时间留着和自己家的人团聚,还往人家家跑啥?
但是破天荒的,从来不在大年初一出门的钱小茜,人不知去了哪里,就只留她老公一个人守着诺大一个家,坐沙发上打瞌睡。
老外婆是有饭吃,钱小茜把年夜饭剩下的饭菜热好了摆上桌,外婆十一点时出来吃了,现在是又回房歇着了。她房里暖气开得足,怎么着也不会挨冻,总之钱小茜亏待谁也肯定不会亏待她妈。
大概是睡着后暖气才停的,乌一颂自己不知道,乌岚把厚厚一床毯子往他身上堆,一下子就惊醒了他。
刚一恢复知觉就感到寒气入心入肺,乌一颂使劲打个寒噤,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呦,我岚岚回来啦?”
本能的一句,唤得乌岚心底又是一酸。
她两只眼睛红肿,脸也有些发白,看样子是哭过了好长时间,这时眼眶干干的,已流不出眼泪了。
想到女儿伤心成这样,其实都是自己闹的,乌一颂叫一个心疼。得亏他是个有血性的北方老爷儿们,不然立马就得搂着女儿放声大哭。
“爸,”乌岚克制住心酸,开始埋怨,“您不会一个人在这角落里窝了一宿吧?这么冷的天,外面又下雪了,您就不怕把自己活活给冻死啊?我不在您就可以瞎折腾不是?”
“嘿嘿,没事没事,人老了,精神头没有年轻时那么旺,再好看的电视也能给看睡着咯。”
哪有什么好看的电视?不就是一台春晚嘛?这由头扯的,乌岚能听笑。
但她笑不出来,因为乌一颂紧接着就盯着她没来得及换掉的外套问:“昨晚你跑哪儿去啦?怎么到现在才回家?”
“哦~我……”从小到大,乌岚都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难得对父母说一句假话。
可这一次,她哪敢说真话?绝对不是因为惧怕父亲的威严不敢说出实情,而是她得为父亲的健康着想。
乌一颂劳碌奔忙几十年,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好,三高外加轻度心脏肥大,在刚过五十岁时,老年人的“三件套”就跟鬼影似的缠上了他。
摸着良心说话,幸亏乌一颂在外还有一个家,那个女人对他是真有感情,把他照顾得妥妥贴贴的,假如他的生活里只有个天天盼他快死的钱小茜,难说早就整个人病入膏肓不中用了。
所以乌岚不敢对父亲说实话,如果他得知自己的女儿昨晚干了什么事,还是和他最瞧不上眼的坏小子干的,说不得就会气到爆血管!
乌岚勉强笑笑,又帮父亲顺一顺毯子,假装不在意地说:“没去哪儿,在车里呆了一夜。和您一样睡着了,醒来就到了这点儿。”
“呦,小岚,你可不能这样!”一听乌一颂就紧张了,毯子一推想站起来,努力两下没成功,只好又窝回去,“你多大个人了还这么无知啊?不知道冬天呆车里很危险啊?万一你一氧化碳中毒……”
“爸——”乌岚扯住乌一颂,又给他把毛毯盖好,“放心吧,车窗留着缝呢。再说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嘛?您还瞎操啥心?”
乌岚是真笑了,此时她没来由地觉得,有爸爸为她担心可真好。爸爸一定要长命百岁呀,如果他没了,她乌岚在世上可就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亲人了!妈妈永远只会向着两个哥哥,母女俩看似和和气气,事实上她很少能得到妈妈的关心。
在钱小茜眼里,她和乌一颂共同建立的家庭早就由一条“楚河汉界”一分为二了,女儿和老公是一派,她和儿子们是一派,两派因利益争斗而水火不容。
乌岚言之有理,乌一颂也明白自己是过于杞人忧天了。女儿已过了二十岁,是即将大学毕业踏上工作岗位的大姑娘了,干事还能没个分寸?
说到“有分寸”,无可避免的,他就想起了徐照,用冰冷的手一把抓住乌岚问:“你带回家的那个玩意儿呢?送哪去啦?你以后还要去见他?”
这下乌岚又有点恼了,使劲抽回手,气呼呼地说:“你都摆出那副脸子给人家看了,人家是没有自尊心的?当然不可能还往咱家来呀。我送他去了悦豪大酒店,三天后他回美国,你这根心头刺也就拔啦。”
“嗨~这哪儿和哪儿瞎掰扯呢~”乌一颂好笑地一挥大手说:“我认识那小王八蛋个鬼呀?说实话,他都不配做老子心头的刺!”
又不怕乌岚嫌烦地重新拉住她,语重心长地劝诫,“小岚,爸生你晚,年龄上说都快能做你爷爷了,加上爸做企业主的阅历,你可得相信我看人的眼光,是从来不会错的。那个徐照,不管打哪头看都不是个可靠人儿,正经女孩可不能和他那种人沾边!咱这么比方吧,论长相论气质,他确实比你以前那几个相亲对象优胜不少,可那几个小伙子不管哪个也比他踏实正派!”
乌岚再次推开了父亲的手,但这次不是因为嫌烦,而是她心怀有深深的恐惧——手又凉又抖得厉害,父亲那么精明,很容易就会察觉她心里藏着鬼。
经过一上午冷静,乌岚是真的追悔莫及。素来不乱方寸的她,怎么会因一时冲动就犯下那样的弥天大错呢?最终到底会不会选择徐照做人生伴侣,到现在她也仍在犹豫,连关系也还没确定,两个人就……
见女儿看上去是那样虚弱,乌一颂挺着急,苦口婆心教育一通后,乌岚没有反驳他,更没像昨夜那样逆反,他满意了,决定这事就此作罢,只要徐照滚回美国后不再出现,就永远也不要提了。
但是小岚的身子骨,也太差了,年纪轻轻的只是在车里睡了一夜,就跟害了场大病似的,瞧这个年过的,怎么就这样憋屈!
冰箱里塞满了钱小茜置办的年货,她年初一往外跑也随她去,想必是躲哪个儿子家说长道短去了,随便她吧,没她地球也照样不停转。
乌一颂休息好了,也暖和过来了,起身去打开暖气片,又进厨房做饭。他打算好好烧一桌子菜,从现在开始把年过好。家里加上外婆还有三个人,谁说不能算是一家团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