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村水井污染事件,发生在1997年5月下旬。
村民王金福在田里劳作时忽然晕倒,被紧急送进乡卫生院抢救,医生给他测出的心跳频率高达每秒143下,由此引发心力衰竭,没来得及用120救护车转运至浔南市立医院,他就过世了。
谁也料不到,王金福的猝死仅是一个开始,紧接着东乡村有越来越多的村民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身体不适,三十二户人家,不足二百的人口,就有三十几人罹患肾衰竭,需要靠终身洗肾维持生命。
其余那些得心脏病、肝肾疾病、呼吸性疾病的也大有人在,不到一个月,昔日生活气息浓郁的小山村就被笼罩上恐怖的死亡之气,田地逐渐荒废,村中小道也很难再见到有人行走,倒是西边山头的坟地里,隔三岔五就能见新添了祭奠亡者的白幡。
东乡村村民集体发病,明显可以判断为是村庄遭受了环境污染。原因很简单,灵竹山偏东一带有人私建金属加工厂,长期将含有六价铬的毒水排放进护棠河,之前已污染了沿途两座村庄的地下水,如今东乡村也遭此大劫,警方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又是非法加工厂在暗地里作怪。
浔南市公安分局接到群众报案,即刻出动食药与环境侦察中队的侦察员赶往东乡村实地调查取证。那些人联合当地环保部门对村中三口井的井水进行抽样化验,得出的结论是,水样中六价铬超标严重,超出护棠河流域的污染物排放标准17倍,高到了极其可怕的程度。
这也算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怪在污染源蔓延的速度上。临近东乡村的几处村落受污染侵害,发生时间从半年至一年不等,而东乡村爆发集体中毒事件,前后持续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一个月。
此事也惊动了市公安的刑侦中队,队长胡宇斌亲自带队赶来配合调查,结果痕检科的人发现在新建的一所五金加工厂排水渠下游,出现了渠管改动的痕迹,说明正是在一月之前,这家工厂将污水排向调转九十度角,正好对准了护棠河朝东乡村地下水流入的入口。
按照环保局在水文测试报告中写明的情况,东乡村之所以一直未被金属加工厂的废水毒害,正是由于村民长期从三口井里取水喝,他们祖祖辈辈都没直接饮用过护棠河里的水。
然而管道改向后大量排放污水,加上春季多雨,河水暴涨,在地底形成汹涌的暗流,冲开了过往阻隔护棠河与地下水的岩石保护屏障,导致受六价铬污染的水源与井水汇合,村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依然喝着井水,于是中毒。
集体中毒事件来势凶猛,到1997年冬天来临时,东乡村已十室九空,户籍上的近二百口人,到12月末仅剩了不到六十。活下来的人日子也不好过,药物治疗将长期伴随着他们,并且很难再找出一个完整的家庭了,苟延残喘的病人,面临着无人照料,只能拖着病体勉强维持生计的悲惨境况。
那年9月,徐照的爷爷因肺癌恶化去世,奶奶一直撑到十一月,也追着他爷爷去了,两位老人在弥留之际都只有一个心愿——再见小孙子徐照一面,那可是他们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人了。
徐照自然是不可能回村给二老送终的,上世纪末,越洋交流远没有如今便利,互联网未在农村普及,乡政府的人多方与徐照联络,都没能联系上他。
1998年春天来临时,远离灵竹山四年,没再在生于斯长于斯的村庄露过脸的徐照,终于回来了,名义上是给过世的爷爷奶奶上坟,实际上就连政府负责人也看得出来,他就是回来拿黑工厂赔付的高额赔偿金的。
医疗金、丧葬补助费、精神损失费外加抚恤金,乡里谈下来的赔款额是一个老人六十万,没有任何异议的,徐照大剌剌就将一百二十万元巨款收入了囊中。
赔付交款程序走完之后,乡政府领导语重心长地叮嘱徐照,两个老人独自生活不容易,养大了他这小孙子,死前却连照面也没打上,他们都是带着深深的遗憾走的,无论如何,徐照也得去坟头上给他爷他奶好好磕几个响头,再各敬三柱香,烧些纸钱,让老人在九泉之下有个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