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环境怎么变化,宋则勇那扯不烂的老油条做派也不会变。
他慈眉善目的圆脸上一团和气,笑得跟被蒿草搔到了胳肢窝似的,就差发出“咯咯”声了。
见臧金石垂头丧气的,一米九的大个子弓得像只剩了一米七,比起犯罪的,人家哪怕干坏事给抓了现形也没他那样懊丧,宋则勇是止不住的乐呵,“徒弟,什么叫我跑这儿来?灵竹山是你家开的,我不能来呀?”
臧金石性格内向,不善辞令,饶是如此,听了也极不服气,红着脸梗着脖子小声对抗:“那哪儿不能呢?不过这山这么大,您呆哪儿不好,偏偏就要从我背后冒出来,您这是不是,在跟踪我呀?”
“哟嘿~”宋则勇刚拔起一根枯草插嘴里嚼着,转眼就吐出来,笑容也收了,混了两根花白的杂眉毛一扬,“说什么呢?你多大个人物呀?老子放着七天长假不过,老婆做的一大桌子好菜不吃,来山里捞你呀?”
呀~瞧师父这阴晴不定的性子,臧金石还是陪着小心说的,他居然也立马就生气了。
明明就是跟踪,还不认,臧金石不敢再还嘴,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服气,便当起了哑巴。
这下宋则勇算看出来了,徒弟的胆怯和懊丧说白了是假装,这小子可太精了,懂得以退为进呢,惧怕全写在脸上,嘴里说的却是另一套,就是不肯向他低头!
以为宋则勇会更生气,荒山野地里就得发起火来,谁知他严肃的神色一敛,又开始嘿嘿傻乐,竟不嫌太贱的自己拆自己的台:“就是当你是个人物,怎么样?老子还真打算七天长假不过,老婆做的好菜也不吃,来山里捞你呢!”
“师父,你——”臧金石何止给气得脸红脖子粗,就连腮帮子也鼓得像青蛙,像是恨不得要咬宋则勇一口。
多不容易才盼来这次长假呀!从在档案室读到薛家湾村的失火案,发现了狐火网子磊那篇报道里的血手印和母亲旧居里的掌印相仿,臧金石咬紧牙煎熬三个月,才终于背起背包踏上行程,可以来灵竹山一探究竟了,谁知却给宋则勇生生的坏了计划?
见他生气,宋则勇更加乐呵,一副目的达到就心满意足的贱样儿。
不过,紧接着他说出来的话可一点也不贱。
“小石头,别怪师父不给你自由,而是不能放手让你自己执行任务。如果你现在是在丰河县城里逛大街,又或者真像和赵烨他们说的那样,是去浔南找朋友喝酒聊天,我可不会没事找事地来找你麻烦。问题是,你要调查案子啊,别说警察私自行动是违反警务规定,哪怕是徒弟背着师父干活,也是对师父的不敬,我有权来阻止你吧?”
“啊?师父,我,我没有……”
叫宋则勇猜个正着,臧金石又该怎么辩解?他明明说的是独自进山游玩,师父他老人家摆明了就没有相信啊!
宋则勇又严肃了起来,但这次不是斥责,而是改换了一张语重心长的长辈脸:“石头,你当我和陆所这两个老警察这么多年都是白吃国家公粮呢?呆在丰河县做咸鱼,一点也不长进?呵呵~你在档案室看了那么多案子,大多数可都是我和陆所,还有陈队他们一起参与侦破的,我们几个不止是老民警,还是老刑警啊,你非要进咱所报道的那点小花花肠子要看不出来,不得丢人丢到姥姥家去?”
“师父我,我真的是……”臧金石还想垂死挣扎,然而直觉告诉他,如果再嘴硬,否认宋则勇的推断,人家可是要动真气啦。师父和陆所没在所里拆穿他,是给他面子,当然,更大的原因是要等他再多露点马脚,把握十足了再找他谈,他又还狡辩个啥呢?
宋则勇跟只蟾蜍似的蹲在一块不打滑的石头上,再严肃也还是摇头晃脑没个正经,“笑面虎”的绰号实在不是浪得,“本来呢,陆所的意思是想让你做陈俊辉的徒弟,和赵烨一起搭档办刑事案件。”
“嗯?”臧金石听得头一转,震惊地看了宋则勇一眼,正好撞上他精光四射的小眼,慌得又赶忙挪了开去。
不过那一下可是百分百露了馅,说明他臧金石最真实的想法,就是想进刑警组!
宋则勇呵呵一声冷笑,懒得进一步戳穿他,接着往下说:“可是是陈俊辉自己来找我谈,说不敢要你。你进派出所工作的企图其他人看不出来,都当你是思念家乡,做了个傻子呢,可咱几个能不知道你是为你爹妈的案子回来的嘛?三年前你舅舅在监狱里自杀,死前给你留了一封遗书,这事儿有吧?他还交代狱警给你带话,要你在毕业的时候才拆开遗书看。”
“师父,你们……”
臧金石自觉耳朵边飞过了一万只苍蝇,嘤嘤嗡嗡吵炸了他的脑瓜。原来陆所他们对自己已经调查得这样清楚了?那这三个月来他还跟个贼似的左躲右藏,犯得着嘛?
此时此刻,臧金石知道不能再咬死口不认账,坚持称自己是来游山的了,索性不如让宋则勇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再观察他对自己重新调查父母亡故的案子,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臧金石对于所里的领导,还是有一定信心的,他不傻,能想到如果陆所他们不赞同他的做法,对他有防备之心,这事早就捅穿了,才不会等到十一假期到来,宋则勇悄悄踩着他的脚后跟和他一起进山。
果然,宋则勇就说:“陈队怕你年轻气盛,翻旧账做的动作太大,影响到刑警组里的人,所以比较介意收你进去,这样才叫老子捡个便宜,也能有徒弟孝敬了。不过小石头,你都叫了我几个月师父了,还不肯对我掏心掏肺,你这样的做法,可就太让师父心寒咯。”
宋则勇说的全是大实话,臧金石能听懂,内心也生出了歉疚感。他自幼无父无母,虽说得舅舅疼爱,舅舅却是个不懂与人进行感情交流的闷葫芦。在那样冷清的环境下长大,要臧金石拥有和宋则勇一样火热的性格,也太难为他了。
并且这桩旧案,臧金石只认为是和他自己有关,不敢、也认为没必要,牵扯进不相干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