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的时候,一到点儿游清文就拎起皮包走人了。
但他哪儿也没去,而是坐在自己的车里抽烟,抽掉了小半盒,直到天全黑了,才点着火踩下油门,将他那辆二手捷达车驶出了公司停车场。
盛悦地产所在的办公大楼,很快就被远远甩在了后面,游清文从后视镜看那栋灯火辉煌的大楼,脸上堆满了苦笑。
身不由己的人,活在世界上是多么悲哀啊,突然之间他居然产生了一股子冲动,恨不得此时发生一场车祸,前面来车跑偏道把他撞死,那他就再也不用面对不堪的现实了。
并且,他死了还能拿到一笔抚恤金。
但是,那笔抚恤金,又该怎么分配呢?
嗨,怎么脑子一动就是满头的烦恼?还是别想了,该干嘛干嘛,该活着还是好好活着吧。
晚上八点了,游清文也没回家,而是开去万安路,钻进一条叫做剪刀巷的僻静小巷里,将车停靠在路边,敲开了一家看着像杂货铺的小店的店门。
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是一个花白头发微微打卷的老头,眯眼瞧出敲门者何人,带着戾气的表情松散开,嘀咕着说:“哦~是老游啊。这么快就又来啦?”
游清文陪着笑摇手:“不快不快,哪里快呀?离上回来都有小半年了,孩子药也快吃完了。老左,您再卖我几盒吧。”
“嗨~”老头一双本来就无神的老花眼更是暗淡,脑袋缩回去,门缝开大了一点,从里面飘出晚餐的香味儿,游清文闻着吞了吞口水。
他识趣地站在门口不往里进,只将一只脚叉在了门槛另一边。
老左转身进屋,没过两分钟就又出来,手里拎着个装了东西的红色背心袋,要递给游清文。
游清文欣喜地正要接,老左手竟又缩了回去,“老游,真不是我为难你呀,我也是没办法。最近风头紧,到处都查的比以前更严,路上是越来越难走了。喏喏喏,就上个月,一批货还没出特里普拉邦就给截了,我投进去的钱全打了水漂,还吓得连老命也差点没了……”
“啊?现在怎么这样啊!”也不管老左的描述有没有添油加醋的成分,游清文就着急了,大半个人都挤进了门里。
老左忙用没拿塑料袋的手把他挡出去,“嗨嗨嗨,你也别急成这样,我这不还有点存货嘛?只是价钱上……”
游清文顿时明白了,那个老狐狸,是要坐地起价再涨价!
“老左,行行好吧,这药已经到一盒一千多了,再贵我真的是买不起了,可孩子要活下去呀!您就当积德行善,我去庙里帮你添香油钱做功德,你看行不行?行不行啊?”
摸着装裤兜里不算厚的信封袋子,游清文快哭出来了。
老左做生意虽然奸猾,心肠却也没黑到发臭不能要,他知道游清文说的全是真话,也不好意思再次狮子开大口,支吾两声,故作为难地说:“唉~都是贫苦人,都不容易,我卖药给你哪叫做生意啊?明明就是救济。但你也不能让我救济得倾家**产对吧?要不这样,五盒药,一盒加五十,一共就多二百五,你看行不?不行咱也好商量,还有别家呢,您去别家试试更便宜的……”
“不用了!”游清文斩钉截铁一声吼,止住老左,抽出装钱的信封扬了几下,“加50就50吧,不过你得给我十二盒,够孩子再吃一年,怎么样?”
就这样,成交了,游清文跑去不远处的柜员机取钱,点清楚小两万块塞给老左,另一只手接过十二盒药,揣着一颗暂时安宁下来的心回到了车里。
又连抽两根烟,游清文发动车子,朝离城的外环公路驶去,他要去远在城外的何家湾村送药。
越晚路上行驶的车辆越少,一路通畅,不到二十分钟,游清文的车就驶进了何家湾村的村口。
距离村口石碑不到五公里,有两间屋檐下挂着白炽灯的红砖平房,糊着报纸的破玻璃窗上不时有人影晃动,给荒凉的郊野之地增添了一点人气。
游清文轻轻按一下车喇叭,本来没啥声响的平房里,立即躁动起来,铁栓门“哗”地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冲出来,直奔那辆侧面刮花了漆的捷达。
